借着月光,陈天明带洪家两个女娃随便转了三进院子。太黑了,大体看不仔细。但葡萄总能记忆起这个晚上,在本属于自家的,最熟悉的却又仿佛完全陌生的院子里,那深深庭院,幽幽小巷,畦畦花田……
边转着,只听陈天明说,“洪同学只是翘课,不知可有法子应付眼下难题?”葡萄低头不语,一筹莫展。陈天明但笑不语,过了片刻才说,“我倒有个主意,你可愿意听听?”
欲知是何良方?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章 :那年那月的那一天
带着那陈校长给装的一兜点心,领着樱桃回到家。并未与母亲仔细交待,只说在外头玩儿忘了时间。奇妙的一夜,樱桃小娃着实玩儿累了,鼻息中发出轻袅袅的鼾声,葡萄却睡不着。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陈校长跟她这么说。这话葡萄头一次听人说,却也能猜个大概意思。心想这定是告诉她,别人说三道四很正常,不必理会便是了。虽说她对这场飞来横祸,不过因为无解,于是便不解。但正像那陈天明说的,谣言自己来的,就让它自己走。辟谣倒是助长了它的传播。
洪葡萄当然无法预料到,她以后的职业,便是那风口浪尖的营生,是要将这“沉默是金”的准则贯穿半生的。明星,对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来说,跟自己的世界毫无瓜葛。陈天明也必定预料不到洪葡萄能走上这条路,但他笃定认为,这串红葡萄,必不会困在这侨乡,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这位洪同学的天地可要辽阔得多呢。
于是,当葡萄带着妹妹告辞之际,陈校长还不忘赠她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句话葡萄也只是听了个七七八八,顾不得细想。三国时期魏人李康在《运命论》写下这句子,竟也仿佛是陈天明看破了葡萄的命。
葡萄只是不免还要惴惴多请教一句,那七叔公又有什么好法子摆脱?陈校长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别让这小孩子知道那么多吧。只说了一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走着瞧,恶人自有天收他。”葡萄不信命,连妈祖都放弃了,更不会去仰仗什么天。但陈天明的笃定让她格外踏实,心中恐惧少了大半。
熟睡中的樱桃开始说起梦话,葡萄仔细听了,妹妹竟是在与父亲说话。想起回家时,过江的船上,樱桃竭力称赞起陈天明,末了怅然若失地说“陈校长要是我们爸爸就好了”。想到此一节,葡萄竟有些害臊起来。这陈天明长得成熟,其实这一年不过才虚岁三十八,只是他那人生里不知发生了多少操心劳神的事情,显得这面目过于着急了些。
有了陈校长的嘱咐,葡萄更安心窝在东岸准备着开铺。林大个儿铺头里的伙计,过来帮着洪家搭了柴火灶,母亲苦练那土灶面,不消几日已复原得八九不离十。万事俱备,是开业的好时候了。
宇超也差不多这个时候,终于有一次能偷跑过江,那正是一个艳阳天。
太阳金灿灿洒在章宇超的寸寸发端,迎着太阳朝葡萄走过来,整个人嵌在金光里。宇超不算一个十分漂亮的孩子,小脸盘,小鼻子,薄薄的嘴唇,眼睛一单一双。人瘦,四方的脸便显得棱角突出,如今在这阳光直晒下更加面目模糊,他却有别人比不得的杀手锏:无比灿烂的笑容。柳飞飞对葡萄说过“你那跟屁虫,笑容倒是能安抚人心。”可不,即使这阳光璀璨,也无法遮掩那笑容的光芒。
更何况,那可是许多天来终于又见到葡萄,百味杂陈的开心啊!他走过去,走得更近些,葡萄看到他脖颈肌肤白嫩细致如瓷,忽然很想哭。亲人总算是来了,她洪葡萄这些日子憋闷无处发泄的委屈真想一下子都哭出来。可是,却不能,却无论如何那眼泪就是落不下来。
宇超周身满溢的意气风发,那最纯洁最纯真最朴实的耀目青春,扑面而来,像是百花灿烂的绚丽,璀璨芬芳。再想想自身,唉,自己啊,一天天这日子过得,已经像是一个,一分一毛锱铢必较的妇人似的了。黯然失色。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今天不上课?”葡萄按住自己雀跃的情绪,一如往常像个长姐一样询问宇超。
“上课的话,我怕是就来不成了。”宇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母亲上学放学盯得紧,他没有勇气反抗。只有在学校时能躲过母亲的监视,便两头骗,跟母亲说去上学,到了学校再问老师请了病假说回家。等于是逃了学来见葡萄了。
“宇超,你不会逃课了吧?哈哈哈,没想到余庆中学优等生章宇超也有逃课这一天!”葡萄笑开来,有人愿意为自己做这么多,属实是格外幸福的事啊。
“阿超哥哥~~~”樱桃远远瞧见宇超,三步并两步地跑来。樱桃当宇超亲哥哥一般,宇超自然也是觉得自己有这么个妹子,两个人很是玩闹了一番。樱桃拉着宇超往家走,宇超这才想起来,还没多与葡萄说说话。
“听班主任说,洪伯母跟陈校长说家中有事,请了假,可是真?我听着蹊跷。好端端的干吗不跟班主任请假,去找陈校长。”
“哦,嗯。”樱桃一定要宇超陪她跳格子,正拿着一根树枝在院子里画线。葡萄低头看着小樱桃,权当不在意地简单回答。樱桃抬头瞅瞅姐姐,小女娃略微思索,又闷头画她的格子去了。
“不会是有一天晚上,你们去找陈校长请假的吧?有一天晚上说,我妈非得说听到了你和樱桃的动静。你们去过?怎么不来寻我?”
樱桃画完了格子,张嘴要说什么,又一迟疑,扭头看姐姐的眼色,只听葡萄说,
“哪有。我妈托人过江捎了句话罢了。”四两拨千斤。听姐姐这样答,樱桃不再说话。她看看姐姐,再看看宇超,小小人儿十分识趣,干脆放弃了玩游戏,一扭身,自己回屋去了。留他们两个自己说话。
葡萄此后半生,也想不通为何自己当初要瞒着宇超。就好像是终也不能对宇超敞开心扉似的,无法真正依赖与信任。
葡萄带宇超去看那柴火灶,与他说这些日子没有上学的生活。说起那城南批发市场的伙计们,说起林大个儿,秀琴婶儿。说起一个个江岸熟悉了的船夫。说起这茶山路难行,和那些茶农的生活。说起这铺面准备开业的进度。
宇超觉得有趣极了,葡萄的新生活就像是故事书,篇篇好看,却全都是他没见过的新奇事儿。可是又感觉怪怪的,这些事儿太过新鲜,他发觉自己全不在那里头,只是个捧着书读故事的人。
“柴火土灶面,坐看云起时。”俩人坐在那灶台上,宇超望着远处天空,吟出这样一句来。“我看你家这杂货铺不如就叫‘云起时’。”
云起时,葡萄咂摸着,好听,像是她借来看的那些台湾小说的名字,少女最喜欢的词儿了。
“行,就叫这个。”葡萄拍了板,宇超就感觉自己终于一脚踏进了她的故事里。
再说起陈天明这厢,他可不是空许承诺之人。言出必行。也就是在这一天,想好的法子,用到了那七叔公身上去。七叔公是个假半仙,但做得久了,却把自己绕进去了。对这一套东西,明明是自己个儿拿来诓人了,自己却笃信了去。
这就好办了,那陈天明请了一位颇有些“法力”的大师。这位在七叔公这行有口皆碑的神婆,找了个由头给那七叔公卜了一卦。可了不得了,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法力无边,还是在骗术上道高一丈,总之自她这一卦之后,那七叔公真是对洪家避之唯恐不及。
陈天明自问,自己这前半生,并非是一位正义感爆棚的慈善家。自南洋复兴家业,苦头吃足,也做了些见不得光摆不上台面的事。而此刻为何这样帮助洪同学,他也找不到答案。如今他摇身一变回乡做教育,教书育人自然要紧。但也不可能这样帮助到每一个学生。他只是有一种感觉,这洪家的事,他不得不帮,必须要帮。
江那岸,陈天明下了一盘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七叔公围攻剿灭。
江这岸,洪家小铺拥有了名字。
宇超带着这份意外的幸福感,坐上渡船回家去。葡萄到江边送他,看着那渡船行远,宇超还立在船头不停招手。
这江水不会干涸,此后依然会有渡船,却再不会像这一天一样,像是能够扯起风帆去到海角天边。
第十四章 :沏壶乌龙话端午1
却说到前章,这一场风波终于唱罢了,在那余庆镇上的八卦风眼里,别的主角儿已然粉墨登场,她洪葡萄终于可以鞠躬下台了。
柳飞飞渡过江,传陈校长的口讯儿,让葡萄去考试。期末考,必须考。葡萄一心快点拿到初中毕业证,也就算是代替父母,对她自己的人生尽到了责任吧。
这初二升初三的夏日,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恰逢端午。
葡萄头一日考完试回来,忙着归拢开店的杂事,盘货理手续,到半夜才躺下。这一下子睡不着了,干脆熬到天蒙蒙亮起,叫醒樱桃,带着她一道跟随相熟的茶农大叔上山去。端午踩青,摘了些茶叶子和药草,又折了艾草菖蒲。回了家,艾草菖蒲合着茶树枝子拧成一股,如宝剑一样形状,插在大门头,避瘟疫,驱邪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