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桌子上摆着红糟肉、佛跳墙、淡糟香螺片、鸡汤汆海蚌、太平燕……，边上一碟蓑衣萝卜，一碗油芥辣，又配了火腿拌豆芽心、青橄榄、海蜇头、酱牛肉这些小菜。宇超忙着给葡萄夹菜，同学们忙着继续笑他。一时间这桌一阵阵哄笑，高潮迭起。
葡萄却瞄着那“陈微笑”食不下咽。
“阿超，正式介绍我和洪葡萄认识一下吧。”陈笑薇端着一杯汽水站起身，准备与葡萄碰杯。
直听见她将宇超唤作“阿超”。葡萄听到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第二十三章 ：跳上一曲“的士高”
南国360度全方位漫长的夏日，过了处暑直奔白露而去的日子，江风倒也渐渐带着些许凉意。
晋龙江的水面随风飘荡，漾出千百种姿态。恰如少女洪葡萄的心事，上上下下起伏不平。
按照陈天明的提议，余庆中学初中部，在这个暑假的社会实践，登茶山助农的这一天。葡萄站在镜子前头，一件两件衣服左试右试。
人生活过的这十五年，打记事起，从来都是伸手到柜子里掏一件布衫，套在身上就出门。明明是个不管不顾的孩子，这一天却变得犹豫不决，甚或是头一回追求起美来。
一共也没几件衣服，来回更换，怎么看都不顺眼。
“姐，你这几件衣服，长得都一样嘛。”小樱桃拎起这件看看，又拿起那件瞧瞧。
姐姐的衣服以后她都得接着穿，灰的、白的、米色的…粗布衫，乌里八秃的这样丑，可真是让人发愁。
半旦那天，葡萄回到家，心有千千结，把在陈家祠巷子里的事，念叨给樱桃听。本以为小小孩童懂什么，拿她当个撂爪就忘的小耳朵罢了。
没想到，这小妹妹上了心，还煞有介事地给葡萄分析起来。
“家姐，跳那的士高，你为什么不跳？”这小樱桃十分认真地问。
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士高刚传到这余庆镇上不久。葡萄长大后才知道，北方人管它叫“迪斯科”。
那日后来大家都喝得有些醉了，陈笑薇拿出家中录音机，放的士高舞曲。动次打次，葡萄一直以为只有镇子上的小流氓，才搞得到这种港台水货。跳的士高代表着不正经！洪家生活艰难，但决不能变坏。
没有想到，看着如此书卷气的大家闺秀“陈微笑”能有这个东西。更没有想到同学们大半都会跳。
柳飞飞这个“好的不学，坏的门儿清”的就别提了，怎么连宇超都会蹦哒几下的？
无论飞飞还是宇超，怎么拉葡萄，葡萄都死死抓住桌子，屁股都不要离开凳子，站都不要站起来的。
葡萄本是看都不好意思看的，偷着瞟了几眼，发现有几个半大小子和柳飞飞，跳得还怪好看的，不免盯着同学们瞧，只觉得这东西是让人高兴，气也就消了些。
偏偏这功夫换了舞曲，节奏更快了，那个“陈微笑”凑在宇超面前，扭胯抖胸，白裙子的鸡心领下起起伏伏，竟也是一个发育这么快的。葡萄低头看看自己，感觉一股又气又酸的复杂情绪直冲天灵盖。
屈辱！虽然自己也不懂这感觉从何而来，但在这个“耍流氓”的地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一不做二不休，起身背上背篓，朝着巷子口大步流星地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瞧，章宇超居然没有来追？远远瞧着一帮同学跳得正酣，根本没人发现她走掉了。
这怎么能行？赌气是给他们看的，谁也没看见，这气不就是白赌了？葡萄翻了几个白眼，朝着苍天大地和自己。顿了顿，又臊眉耷眼地走了回来。倒要看看这伙人要闹出什么来。
终于到了这一曲，葡萄捂着耳朵都听得见，一个男声在嘶吼，“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
葡萄心想，这什么玩意儿，可真够难听的。再看那“陈微笑”面对着宇超，手臂搭在宇超的肩膀上，用尽浑身力气扭动。章宇超傻子一样毫无知觉，闷着头狂甩。
而这位陈同学背后也贴着一个男生，葡萄把眼睛眯紧，才在一片摇头晃脑中辨认出那是初三一个学长。
刚瞧真着的当儿，就看那学长大概醉了，又摇晃太猛，哇地一声全吐了出来，一瞬间那“陈微笑”的白裙子背面，全是学长的呕吐物。
全场瞬间静止，只有那磁带中的男声，还在嘶吼着“喧嚣的站台，寂寞的等待，只有出发的爱没有我归来的爱”……
陈笑薇惊声尖叫，撒丫子朝家里跑进去。章宇超的酒在这刺破长空的尖叫声中，终于是醒了。就醒了，想起葡萄来。东撒西望，看见葡萄还坐在那餐桌旁，正端着一碗糯糯的冰饭，一边吃一边瞧着他笑，充满嘲笑与讥讽。
宇超忙朝葡萄走过去。一碗冰饭刚好见底，葡萄扑了扑了手，背起背篓就走。宇超后头追，葡萄脚程实在是快，出了陈家祠的巷子，宇超才小跑着追上她。
“你去哪里？”
“自然是回家去，不然呢？你能留在这陈家祠巷子当上门女婿，我做什么？”
但凡再成熟些，宇超都能马上意会到葡萄的醋意，并且为此沾沾自喜，然而十五岁的宇超却还是个呆头呆脑傻男孩，听到这话，马上急得结巴，左解释右澄清，生怕葡萄误会。
看着他青头白脸的样子，葡萄忍不住笑出声。宇超更迷糊了，一会儿板脸一会儿笑，这倒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我倒问你，为什么跟小流氓似的，还会跳那什么乱七八糟的的士高？”
“我也是第一次跳……”宇超开始揪头发，一不好意思就要揪头发，打小就这样。“我哪敢去歌舞厅，我是跟，跟书上学的。”
宇超觉得实在是丢人，但不坦白，又怕葡萄一甩袖子走人，不理他。
早些时候，他从借书店搞到一本《的士高入门》。日度夜读，细心钻研，横三步点地，第四步拍手，半蹲半立晃胯部，手臂胸前头顶轮换摆，双手轮番划圈，双腿要直，腹肌上提……
纸上谈兵，规则颇多，宇超为了赶这个时髦，全都背下来。在家里倒也练了几次，但说到真刀真枪地操练，这确实是头一遭。
葡萄笑得直接蹲在地上，这书呆子，连跳舞都要看书学。
“你看看你们女生，我不说吧，你就要想东想西。我说了吧，你又要嘲笑我。”
“那谁知道，说不定你跟那个‘陈微笑’早去跳了十回八回了。”
葡萄照旧不饶他，宇超终于解过闷子来，撇着嘴傻乐。明明葡萄在挤兑他，怎么心里就这么甜丝丝呢？
那日，宇超直送葡萄到码头上了船，但觉那月也明，星也亮，临江听风，神清气爽！
时间用在哪，是看得见的。她洪葡萄的时间都扑到了这个家上，那些青春少年的玩意儿，竟是一个也不懂的。别说的士高，能忙里偷闲读上两页琼瑶、席娟、岑凯伦的言情小说，已经是偷来的时间了。
“姐姐，这裙子可真好看，这是哪来的？”
还在脱了穿，穿了再脱，选不出衣服的洪葡萄，听到小妹的询问，回头一瞧，哎呀，竟忘了还有这两条裙子。可不就是生日那天，柳飞飞和章宇超，都送给了她的裙子嘛。
宇超给的那件，藕荷色扎染的料子，葡萄上身一看，已捉襟见肘。
“阿超哥哥怕不是给我买的吧？他连姐姐长多高了都不知道，可真是笨。”
宇超心里，葡萄比实际要小，小到他能保护得住，呵护得了。至于他要守住什么，可能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
飞飞送的黄裙子，上身虽然略肥大，但一下子就把洪葡萄衬得娇俏了许多。
“姐姐，姐姐，天啊，这还是我的姐姐吗？姐姐你太美了！”小樱桃围着葡萄转圈圈，羡慕得口水都要流下来。
葡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
就这件了！她浪费了这许多的时间，为的是穿得漂亮。屡次被同学们耻笑，她总结到，穿得漂亮是任何团体活动的规矩。
更重要的是，今日登山助农，凑巧还是章宇超的生日。
女为悦己者容，这道理，葡萄还不懂。只是鬼使神差地，她心想：不能输！
欲知那山上诸般趣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章 ：针尖对麦芒，少女的对决
清风、薄雾、密林、茶田，满目青翠，云雾翻涌。
洪葡萄还没爬到半山腰，身上已经被蚊虫咬得全是包。她忍着不吭声，心里明白，一定与这该死的黄裙子有关。
陈校长安排同学们在距离洪葡萄家不远处的山脚下集合，葡萄一早在那处等着。一个个同学到了集合处，都眼神怪异地看着她。等人到得多了，从头到脚一一打量过去，葡萄自己便也琢磨过味儿来。
女同学个个从头包到脚，只有她露着手臂露大腿。舞会时穿了运动衣，爬山时却穿了舞会服。
葡萄心中实在是恼死了，什么嘛！规矩这样多，怎么能知道何时该怎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