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对着宇超吐口水。宇超这个少年人在“云起时”铺子里来回踱步,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才好。
“就别说外头的人了,就说那楚霸王,都不怎么训练,就能拿奖牌。阿超你算算啊,市体校一年就招那么几个人,我这样的本来就在边缘徘徊,这一耽误,不能训练,怕是要不成了。”
“条条大路通罗马,大不了在余庆读高中,毕了业考大学。”
宇超憋了半天吐出这么一句。葡萄直直地盯着他看半分钟,叹口气。唉,真是哭笑不得,这小少爷,以为我能像他一样说做什么就做得到吗?考大学,大学两个字怎么写我都未必知道。
条条大路通罗马,我洪葡萄往那外头去的路,却只有这一条啊。
葡萄扭头看向那云起时铺面外头,自从立了“概不赊账”的牌子,来客渐渐少了。葡萄顾店起头那几天,来往的人许久没见到她,还都跑来买上点小东西,图个新鲜。母亲吐露实情后,葡萄回忆起来,那些个人掏出钢镚或是纸票子结账时,都确实面有难色。
赊习惯了,谁还想付账呢?
牌子一立,老乡经过也都与葡萄说说笑笑几句,但颇有些人闲聊完便走,店里的东西是问都不问了。
宇超时时过江,葡萄不好直接问“章伯母怎么肯放你来?”只能旁敲侧击,宇超也只推说“我是学生会主席,来给病休的同学补课,天经地义,谁也不能说什么。”
葡萄便不再追根究底。他能来,总比见不到人要好。
斗转星移,日复一日的,倒觉着,比从前比邻而居时还要亲近些。
常被宇超逼着写作业,做试卷,个把月一过,头一回感觉到学习也没有那么苦,甚至有些乐趣在。像是儿时一道追逐打闹,有宇超在,便没那么孤单。
宇超这头,却是如同经历着人生十五年里最好的时光。葡萄耐不住“学习”这种事,常常做着作业便睡着了,天气还热着,斗大的汗珠顺着额间汗毛往下流,直流到鼻尖滴落。
葡萄的毛细孔那样细,少女的皮肤如此光洁,鼻梁是个完美的曲线,笔尖小巧。宇超每一次都要静静地仔细地看。心中忐忑而紧张,是青春少年灼烧着的悸动,还有一份紧张,因为担心葡萄突然醒来,要是发现他的注视,保准会生气。
嘿,可也就说呢,越紧张还就会越兴奋,越想去挑战。他三不五时,就怀抱着这份惊恐的小心思,偷偷捏捏葡萄短短发梢,甚至要更大胆地去把她笔尖汗水抹掉。
有那么一回,葡萄怕是梦到了什么,泪珠子挂在长睫毛上,别提多惹人怜。宇超实在忍不住,鬼使神差地把脸凑上去,眼瞅着就要亲到那泪珠子上了,葡萄突然睁开了眼睛。
宇超吓得忙往后仰,一下子就连着木头方凳一起摔倒在地。还急中生智直嚷嚷,
“蚊子,蚊子,有蚊子,我,我,我要给你赶蚊子。”
葡萄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为这脚伤,为这铺子,眉头拧成疙瘩好些天,终于笑了出来。
值了!宇超跌坐在地,心中却满足了。能让洪葡萄笑出来,让他做啥都行。
一个月,两个月,眼看着从学期头要到学期尾了,葡萄还是一瘸一拐。时间久了,对那训练和中考都不太操心了,眼前的烦恼更胜一筹。
到了需要与林大个儿清算账面的时间了啊!生意难做,不赊账,进账就少了。更不要提这半年里,只是码头四周,茶山脚下,就多开了多少个小铺面。
秀琴婶儿倒也“绝不食言”,当初与葡萄说,那土灶面的方子给了他们也不打紧,面要是卖得好说明这生意跑得通,她在市场也卖面,一样钱百家挣,皆大欢喜。
如今,她还就真的在市场里卖起面来,前头门脸儿辟了小半间支桌子,一边卖肉食下水,一边卖这做好的面。一条龙服务。那来回经过去那南市场批货的人,从前都要在“云起时”歇歇脚,吃碗面,如今这收入就也流走了大半。
天下的财不能一家挣,这道理葡萄懂。陈天明头几日过江来探访,也跟她说,“每种生意都有风险,‘企业’在法语里是‘冒险’的同义词。”
企业?这说法太夸张了,但这意思,葡萄懂了。一家老小没有旁的营生,只靠着充满变数的这小铺面过日子,供樱桃读书,是万万不可能的。
“阿超,你能不能帮我把这轮椅修上?”上回宇超来,葡萄指着塞在西房那一堆杂物里,一个竹制的轮椅。那还是太婆活着的时候,父亲找工匠给做的,十分精巧结实。无奈过了这十多年,余庆空气又潮湿,处处朽,轮子早已转不起来。
自山上崴脚那日起,葡萄恢复了叫他“阿超”,葡萄没有多想这事儿,宇超却觉得这是两个人关系质的飞跃,跟牵手、拥抱、甚至能亲一口葡萄的脸颊,只有一步之遥了!
却不料咫尺天涯啊咫尺天涯。葡萄像是毫无这个意思,而他自己也没有这个胆子。
宇超摆弄了老半天也没弄出眉目,
“我带回西岸去,拿到于木匠那里,他准能给修好。”
“快别说,于木匠如今,眼里只有钱,让他修这个,还不得收多少呢。如今,给林大个儿的钱还凑不上,哪有这余钱。这不,樱桃班上下周要秋游,我长这么大,就参加过一回集体活动,那次跟你们上山助农,我不想让樱桃也过我这样的日子。”
葡萄停顿了一下,整理一下情绪。不能自怜,永远都不要。自怜的人,只能绊住自己向前的脚步。
“再者说,这轮椅看着轻巧,其实重得很,你要摆渡,还要过桥,也搬不动啊。陈校长说是要开车过江,来接我过西岸看这脚,到时候让他开车拉过去找人看看吧。”
陈天明?怎么又是他! 宇超马上气鼓鼓。
“诶?你这笔盒里,怎么多了一支?”还没等宇超说什么,就看葡萄翻弄着他的笔盒问。
可不,那笔盒里,除了葡萄送的一休圆珠笔,又多了一只小叶子的。
“你拿了我的?”
“什么?你也有?”
葡萄那日买了一对笔,为的是在陈笑薇面前显摆。却再也没去上课,自己那支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用。
“哟,不是我的,”葡萄打开抽屉看到自己那根好端端地在里头。
“哦,可能是陈笑薇的吧,今天放学时,她有一道数学题不会,过来问我。可能收拾书包走的时候,我不小心拿错了。”
什么?俩月没上课,让那“陈微笑”近水楼台捷足先登,先凑上对儿了?!
第三十四章 :差不多冬至,一早一晚还是有雨
“什么一不小心?!我呸!鬼才信!我看她就是存心的,你那天是不是跟陈微笑说了,你要来看葡萄?”
过了两天,是个礼拜天,飞飞也跑来。说起这事,飞飞才不留情面。
“好像是说了,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借书店,我说我要过江来这里。”宇超努力回忆,但又马上打消这种猜忌,
“柳飞飞你不要胡说八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陈笑薇被你说的,成什么了?”
“嗬,我是小人,那陈微笑是君子。章宇超,你就傻吧你,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她看你有个一休的笔,她就要去配个小叶子。明知道是葡萄送的,这就是示威!故意的!”
“越说越离谱了你!人家陈同学还说要来看葡萄呢。”
“她来?让她省省吧,她不来葡萄还能好得快点。”
宇超被她吵得头疼,什么乱七八糟的,女生可真够麻烦的。得亏葡萄不这样。
葡萄在一旁不言声儿,扒拉着算盘子盘货,时不时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宇超仔细琢磨一下,苗头不对啊。走为上策! 干脆出门转弯到房后,学着葡萄那样儿,爬上树,再跳上屋顶,吹风看云,留她们两个女生胡说八道去吧!
飞飞与葡萄两个又絮叨了一会儿,话题自然又落回了这铺子上头,
“怎么瞧着生意比以前冷清了许多呢?”
“唉,你也看见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办。跟林大个儿的协议,眼瞅着半年到期,帐却要不上来。”
“要不我回家跟我爸说说,让他给林大个儿说说情?”
“你可别麻烦柳叔了,林大个儿惦记着那怀表,找谁说道都是个大人情。我先想想办法吧。其实…倒也不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宇超在房顶上一个人实在无聊,这会儿刚好回转来,听到这节。
“那,”葡萄指指那竹轮椅,宇超一瞧,前天看朽坏的地方,倒都补好了,从上到下用铜线重新加固,那轱辘也转了起来,瞅着倒像重新买了个新的似的。
“发生奇迹了?这还是我前天看到的那个吗?”
“昨天陈校长来了,我跟他说起这事情,没想到,他竟然会修。搞了一整天,全弄好了。明儿我就让樱桃推着我,挨家挨户去要账。我们家这孤儿寡母,老弱病残的,看他们能不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