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伙儿各自聊着自家怎么过年,小樱桃却早跑去章家讨压岁钱去了。
“谁让你去的?”葡萄压低音量严厉地问妹妹。她到门口寻樱桃,正见着她喜笑颜开地跑回来,不但拿了自己的压岁钱,把葡萄那份也拿到了。
“家姐这就奇怪了,章伯父章伯母,难道我们能不去拜岁吗?这有礼貌合规矩吗?我看,你现在也应该去磕个头。”
葡萄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点点她的脑壳由她去。樱桃才不怕她,说到为人处世,她却是从这么小起,就比葡萄更勇猛了。
葡萄寻思着她是该去章家磕个头,两家年年都要这样串门儿拜岁,可是想到章伯母,她心中就起了芥蒂,她扶着老宅这门框,就是往章家迈不出步子。
回身返厅堂,见这一桌子不知道谁起的头,聊起了“爱情”。
“葡萄,快来,刚陈微笑说,六班那个大疤瘌你知道吧?在跟你们体育队的楚霸王谈朋友!惊不惊呆?”
葡萄讪讪笑着,不搭茬。谁跟谁谈朋友,她没兴趣知道。那六班大疤瘌是谁,她印象都不深。
“洪同学,你相信爱情吗?”葡萄还在思忖着去章家拜岁的事体,陈笑薇一个问题把她拉回桌面上。
爱情?爱情是什么?小说里写的,电视里演的,那又哭又笑又挣扎的,就是爱情吗?这有啥信不信的,问“要不要”还差不多。要是那就是爱情,那葡萄宁可不要。是嫌弃生活还不够苦吗?找那个罪受。
“呃,嗯…”葡萄卡了壳,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信!爱情多美好呀~”飞飞倒是不问自答,“多甜蜜呀~在爱里的女孩,就是受追捧的公主,爱情就是王子公主,童话世界。”
发癫!葡萄叹口气,飞飞这人,以后到底该怎么办?葡萄虽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但飞飞说的这个,她绝不信是爱。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事情嘛!
没想到连那陈笑薇都赞同飞飞这回答,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胡说八道,越说越起劲儿,葡萄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三毛你知道吗?”陈笑薇也不管飞飞回答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自顾自地说,“她写过,‘你在做什么?我在仰望天空。30度的仰望是什么?是我想念他的角度。为什么要把头抬到30度?为不让我的眼泪掉下来…’太美了,这就是爱情!”
说完还不忘含情脉脉地看向宇超,宇超被看得发了毛,左右瞅瞅也不知道陈同学这是什么意思。
葡萄则皱着眉头仔细琢磨,啥30度?啥意思?
又听飞飞不甘示弱,
“琼瑶才厉害呢,琼瑶写‘你好像是花却不是花,我好像是雾却不是雾。你好像存在又不存在,我好像有你又没有你。’懂吗?懂吗?能明白吗?这意境!实在是太美了!”
宇超做干呕状,笑说“你们女生都看了些啥?不如看武侠!”
葡萄和陈笑薇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琢磨着这句子到底啥意思?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就是不知道在说啥。只见樱桃掰着手指头数着,来了句,
“是花,又不是花,是雾,又不是雾。飞飞姐姐,这是字谜吗?打什么?打个吃的还是物品?”
全场哄笑。更像是团年了。
“陈校长,请你指导指导我们啊?你跟师母是什么样的爱?”陈笑薇问得不怀好意,怕是只想八卦。
“人生的爱,是无法用语言表述的。有的时候你会觉得是天作之合,有的时候却发现不过是机缘巧合。”陈天明的话,孩子们更听不懂了,他自己也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
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块金蝉怀表。这怀表只有飞飞和葡萄,在柳家跟林大个儿签字画押时见过,美丽至极。如今再看,葡萄还是要心底里发出赞叹声。
飞飞早就拿过来爱不释手了。宇超只听闻过,陈笑薇则是完全不明就里。俩人见着这表,也都是叹为观止。
“现在,物归原主,洪同学,你与那林老板的合约已经完成,这洪家的宝贝,一直还放在我这第三人这里做保,凑今天这良辰吉日,还给你吧。”
陈天明一番话,让陈笑薇倒吸一口凉气,这宝贝,居然是洪家这破落户的,简直不可思议!她恨不能赶紧回家告诉给母亲听。
葡萄更是惊慌失措。这表是陈天明的,她比谁都清楚。陈校长这唱得是哪一出?
第三十九章 :有生之年,狭路相见1
年兜夜的万寿庙,人山人海。几个孩子到了以后,从人缝里往前挤,才能瞧得见那戏台上。
飞飞和陈笑薇一到了庙里就忙去找各自家人去了。章家一家三口,陈天明,与葡萄姐妹站在这人群外寻找着往那戏台前去的机会。
母亲在东岸家中不好过江,陈天明当起了洪家的家长。樱桃被他架在脖子上,高高地,瞧着那台上真热闹。
那布袋戏班子的演员,站在一面半高屏风后头,上半身探出前来,手里拿着提丝傀儡(意即木偶)。每个傀儡身上分部位设了十来条提丝,握在演员手里操纵。正演着一出《钟馗醉酒》,那傀儡个个粉彩细腻,神韵栩栩如生。解衣、拔剑、接伞……两个人抽丝操纵一个傀儡,水平极高,远看,竟像是活人,哪里能看出是傀儡。
庙外头鞭炮震天,里头小唢呐和着钲、锣、南鼓,吹奏敲打着傀儡调。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南国的戏班子,每年腊月二十三就要按例封箱。全数回家过年,正月初一再开堂演出。而余庆镇子上的风俗,却有所不同。这年年除夕夜,演员要破例粉墨登场。传说古代贫苦人家,最怕年关债主上门逼债,二九好推,三十难挨。
到了除夕这天无处可躲,便有善心人士,将躲债的穷人聚拢在这万寿庙中,通宵达旦上演布袋戏,以逃避债主来追。得了“避债戏”这个名儿,年年岁岁地倒成了不变的风俗。
“借钱时你是阿公,讨钱时伊是阿公”,整个腊月葡萄都要如此嗟叹。都说腊月要把债都收上来,否则来年要破财。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真难啊,那“云起时”铺面的赊账怎么可能收得齐。有时候她觉得好笑,因为洪家也还欠着别人的外债,那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还的上的,那这洪家岂不是又在当阿公,又在当孙子?
章家妈妈拉着宇超走到旁处去了,而陈天明虽然肥胖,身体还挺灵巧的,一会儿功夫就挤到了前头去,那小樱桃还端端正坐在他肩膀上。
有他带着樱桃,葡萄便放心了,看看这一庙的人,有的是欠债的,有的是收不上债的,有的就是像她这样,既欠着债又得收债的。日子好过的人少,穷的多,这避债戏再也不只是欠债苦命人的避难所。
寻思的功夫,她低头瞅见那挂在脖子上的金蝉怀表。人多就乱,她忙把那表掖到夹袄里头去。
今儿晚上人人换了过年新衣裳,但她没有,还是这件冬季旧夹袄。一抹黑,是用父亲过去的旧衣改的。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实在没样子,那日去市场进货,秀琴婶儿看不过去,给她用缝纫机压了个红色的滚边儿。
葡萄揪着衣服大襟儿,有些惆怅。从小不在意这些个事儿,大概是大了吧,过了年话说就十六了,她也有点羡慕起飞飞和陈笑薇她们。
飞飞今天穿了一身红,红条绒的裤子配上红毛衣,又配了一顶浅黄色的毛线贝雷帽,好看得像《大众电影》的封面。那毛衣上还勾着些石榴,是柳爸去广州出差给她买回来的新样式。
陈笑薇穿了件粉色丝绸面儿夹袄,上头用金色的丝线绣着孔雀牡丹。下头配了件藕荷色毛呢长裙。葡萄晚上一见着她眼睛都看直了,可真好看啊,恨不得给她行个大礼叫声娘娘。那小樱桃更是一直摸着那丝光水滑的夹袄料子不肯停手。
人家有的,她都没有,可是今天,她拥有了这件只属于她,独一无二的怀表。
适才陈校长说,
“蝉的幼虫都在泥土中度过,蜕变为蝉时却攀于枝头远离浮尘,只以树汁露水为食,正可谓出淤泥而不染。金蝉的生命,象征着不畏艰难的重生。要是用来比喻人,那人必定纯洁、清高、通灵。你们觉着,这像谁?”
葡萄马上明白了,因为那都是陈天明私下底形容她的。她羞得耳根子烧得火辣辣,看那其他几个孩子倒没感觉到,还在对校长提出的这个问题找寻着答案,琢磨是书本上学过的哪位古人。
还是小樱桃最机灵,歪着头想了想,
“我知道了!这说的是我家姐!”
话音还没落,就从桌子上拿起那怀表套在了葡萄的脖子上。
这一戴上,连那黑布夹袄都衬得贵气明艳了。陈天明补上一句“不愧是你洪家传家宝,这是实至名归地物归原主了。”
樱桃和飞飞趴在葡萄胸前细端详,跟着陈校长的一槌定音拍手叫好。宇超也放下成见,直盯着葡萄傻笑。只有陈笑薇撇着嘴不服气,心中的妒意又添上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