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_麦门小贞【完结】(4)

  青春期的少年人,只觉得前途渺茫现实荒诞,而自幼就动了的爱情心思更是让他烦恼。整个人就像时代里正在流行的“朦胧派”诗歌,月朦胧,鸟朦胧,心朦胧。

  樱桃来敲门好敲了一阵子,“朦胧”的宇超才听到。雨下得真大啊,烧到烫手的耀宗让洪家母女三个慌了手脚,哭叫声远超过父亲去逝时,甚至盖过了雷雨声。樱桃想着跑到隔壁求章伯伯帮忙送耀宗去医院,没想到章家只有宇超在。

  宇超开了门,淋透了的樱桃急着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通,宇超连忙顺手取下家门旁挂着的母亲的雨衣套在小小樱桃身上,自己却顾不得穿了,淋雨跑到洪家,见屋檐下葡萄紧紧抱着耀宗,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六神无主的那样子啊。

  相伴长大十四年,头一回看到这个样子的洪葡萄,

  “我去推自行车,推他去医院,葡萄你和伯母赶紧穿雨衣,在后边扶着弟弟。”

  宇超当起家来,葡萄不吭声,左想右想,抬头看母亲。这少女一家之主,在这为难的关头,终于做了一回依靠大人的孩子。

  “啊?什么?我不知道啊,阿超啊,帮帮忙啊,就靠你了。”母亲没有变,还是那个六神无主的妈,嫁进洪家,从前太婆说了算,后来父亲说了算,她得不到决策权,逐渐放弃或者说丧失了决策的能力。

  宇超轻轻把手放在葡萄背上拍了拍,

  “别怕,我们走。”

  小时候,宇超装大男人,总是在葡萄的头顶拍一拍,小学的时候,葡萄忽然开始疯了似地长身体,一下子高出宇超半个头,宇超只能仰着脖子看葡萄,从此变成了兄弟般地拍拍背。葡萄总是说“你别拍我,男女授受不亲。”这次却似没有感觉到,只跟着宇超走。樱桃留下看家,宇超用自行车推着耀宗小跑,葡萄和母亲扶着坐在后车架上的弟弟,小镇暴雨中唯一的行人。

  雨下得像幕,葡萄感觉在冲过一道又一道的幕布,却永远都没有终点。宇超的记忆却与她的完全不同,许多年后,宇超的回忆里还以为那是一刻火急火燎的浪漫,像是跟葡萄携手奔向明天。

  像一辈子那么漫长似的,才到了最近的卫生所。八十年代小镇的卫生所,像个不起眼的杂货铺,连个住院病人都没有。依山傍水的小镇,暴雨天容易泄洪,这种天气卫生所干脆大门紧闭,门前垒了高高的防洪袋。宇超和葡萄爬过防洪袋,奋力敲着卫生所的大门,就像是用家里自架信号锅收看的台湾狗血连续剧里的苦命鸳鸯……

  唯一值守的老中医说这孩子烧得邪乎,怕是肺炎,必须得去镇医院才行。一行人又是一番折腾,到了镇医院时,小小耀宗已经没了意识睁不开眼睛。医生骂母亲“你们怎么把孩子烧成这样才送来?现在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办住院、开药、输液体,都需要钱。葡萄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打哆嗦,只盘算着,这些钱可去哪里凑啊……

  护士来催了好几遍让去交费,葡萄跟母亲盘算了一大圈,想来这镇上怕是再没什么人肯借钱给她们了,人人都知道这洪家是个填不平的大坑。宇超试着拨电话到父母单位,想着帮葡萄凑钱,然而暴雨冲垮线路,医院里那部黑色老式电话始终拨不出去。

  “这里距离我爸妈单位太远了,我还是回一趟家,我的压岁钱都自己存着的,拿过来先应应急。”

  葡萄不吭声。宇超照旧拍了拍她的背,转身往外走。葡萄一把抓住宇超的雨衣,她总感到不能让宇超去,可眼下也只有宇超能解这个燃眉之急了。

  “小心。”葡萄最后只是吐出这样有气无力的两个字,看着宇超冲进医院外的雨幕中去。

  时钟滴答滴答,一晃几个钟头过去,耀宗的烧逐渐变得不再那么烫得下不去手,人却还没有醒来。那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依旧风声鹤唳地下。宇超始终没有回来,葡萄坐不住,去医院门口去迎,才发现医院多了很多病人,已乱成一锅粥。发洪水了,一场大雨已变成天灾。葡萄更加忐忑,一一去查验那些病人,没有看到宇超。直到那个晚上临近午夜的时候,宇超出现了,直接进了重症病房。

  章家妈妈在病房外头呜呜哭,直喊这是造了什么孽,这孩子怎么这种天气跑了出来,要不是冲到下游被人救了,早就没命了。又说宇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她也不活了。葡萄又惊又怕,跟着章家妈妈一道呜呜哭,父亲过身开始这长久的压力,终于还是把这小小少女压垮了。直到医生从病房出来告诉他们,宇超的命保住了,章家妈妈才缓过神来,打量着洪家母女,

  “你们怎么也在这?”

  “你们今天见过宇超吗?”

  “不会是你把宇超叫出来的吧?”

  葡萄妈这一刻清醒得很,忙说:耀宗发烧来了医院。我们早就来了的,没有见到宇超啊。你可不要乱讲,葡萄今天忙活耀宗的事,到哪里去叫宇超?

  章家妈妈对葡萄妈的答复未置可否,冷哼一声说“口说无凭!阿超醒来,一问便知。”又上下打量着洪葡萄,抛弃了平常努力维持的表面和平,放弃了扮演和善邻居阿姨,恨恨地说“洪葡萄,我告诉你,离我们家宇超远一点,这事要是因为你,我撕碎你个小狐狸精!”

  十四岁的那一年,葡萄第一次被叫“狐狸精”,她把想要做应该做的反抗都吞回肚子里去,一声不吭地站起身回到弟弟病床去。

  此刻小小的镇医院里已挤满因为发洪水来的病人,弟弟的病床被挪到墙角处。带着斑驳锈迹的墨绿色铁床,来苏儿味儿与霉味混在一起,弟弟赤红的小脸与长睫毛上的泪滴,还有在心底说“我欠宇超的。我一辈子都欠他的”那个自己。如果幸福不能获得,只能拥有苦难,那么,哪怕是回到这一天,洪葡萄都愿意舍弃如今一切名利金钱回去的。

  哪怕即使回到这一刻都好。

  第三章 :屋漏又遭连夜雨

  “葡萄啊,阿超他妈也是有口无心的,你别往心里去。”母亲安慰葡萄。葡萄心里想事情,没作声。

  母亲又说“宇超以后坚持娶你,他妈又能怎么样!哼。”

  “妈不要说这些没有的事情,他是他,我是我,章家是章家,洪家是洪家,我们没有关系,你也别想着要去攀附。”

  母亲看葡萄板了脸,不敢再说什么。这长女自打懂事便已当家作主,她知道以后的日子还得依靠葡萄。

  葡萄看着弟弟,又惦记着妹妹。小小洪樱桃一个人在家,虽说家在这晋龙江的上游,远离江岸,这天气中略为安全些,却还是让人担心,要是她跑出去了怎么办?家里没什么吃的了她饿肚子怎么办?越想越急,来回踱步,就这样挨到天明,挨到弟弟终于醒了过来。

  雨像是跟弟弟连了体,弟弟醒来,那雨也忽然渐小了,病房里旁边的老人儿说“好喽好喽,听没听到?山猫都不叫嘞,不会山崩喽。”晋龙江连着石竹山,暴雨激烈时,溪沟汇流沿着山体直冲而下形成山洪。

  这两岸的地界发个一两天的山洪不足挂齿,怕的是雨下太久,沟岸侵蚀,泥石流裹夹巨石发生山崩,那可就要屋毁人亡了。老人儿都会听,要是山上的树木沙沙声大到山鸣,那可就要不好了。

  那日下午,听医生说外头江水水位线已经不再涨,街上最深的水不过齐腰,小镇这场灾算是告一段落了。葡萄偷偷过去重病房看宇超,趴在门上往里瞧,章母在给宇超擦洗手脚,宇超还没有醒转的迹象。葡萄转了个身,却觉得腿软脚软,行不动半步。她靠在墙上,这场暴雨山洪过后,医院里来苏尔混着发霉的味道越来越浓,夹杂着春季被雨水冲刷的草木气和泥石味搅在一起,直充天灵盖。日后,

  这却成为洪葡萄记忆最深处的气味,她甚至寻遍世界各地,终于在意大利找到一款相似味道的香水:米欧法修尼旗下那支名为“麻醉剂”的香水。时时放在身边,真正成为了她人生的“麻醉剂”。这一天天灾人祸,暴雨倾盆泥沙俱下,心焦如焚。却是她的人生没有倾覆,还能守住点什么的,最后一刻。

  “葡萄?”

  “章伯父。”葡萄看到章家人有点慌,脚步挪动想走又觉得不合适。少女的心被章妈言辞伤害到,即使再用理性压制,也还是会痛的。

  “弟弟怎么样了?”章爸语调比平常更轻更和善,因他心里明白老婆那一番话十足该下拔舌狱。

  “耀宗,耀宗他没那么烫了,也醒了过来,认识妈认识我。”葡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妈说,明天街上的水退一退,想带耀宗回家。”

  “能行吗?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有点危险,也不是不行。伯父你知道的,我妈以前学过几天赤脚医生,想开点液体带回去,她可以在家里给耀宗扎针。我妈…她说再住下去更交不起住院费了,今天的钱还凑不上呢……交不了这个钱就出不去。”

  葡萄看似小孩子一样一股脑说出来,但其实却不是没有思忖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还是做了一个迅速的过滤。弟弟出院得结账,她本想趟水出去借,偏巧看到章父。樱桃还在家不知怎么样了,弟弟等着出院,她没有时间和精力好浪费,她知道这个机会必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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