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_麦门小贞【完结】(41)

  然而,虽说葡萄住在东岸还没听闻具体的风声,陈天明这八面玲珑的,却对那甚嚣尘上的八卦已然略有耳闻。他想了几个晚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请了许多人来,在今天做个见证。

  从街坊四邻到练家子或官员,他倒是考虑周全,各个层面的人,都请了几位过来自家院子。

  活了半辈子的这人中龙凤,他清楚流言这个东西,一旦发酵,再无回天之术。

  造谣只需要一秒钟,辟谣却可能需要一百年。

  然而此时,却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尽人事听天命吧!

  请来这么些各色人等,一来做个见证,二来也把他们当传声筒,去传播,他与洪葡萄是实实在在的师徒关系。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镇子上颇为传统守旧,这关系一确定,再不能让那些嚼舌头的胡说八道。

  形同父女的关系,要问他陈天明甘心当这个爹吗?怕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老婆始终不肯来中国,他在这故土过得像是个和尚。都是人啊……人就有七情六欲。

  洪家这小葡萄,对他来说不只是个学生,甚至不只是个女人。葡萄像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他自己的曾经。

  世人用文学、音乐、绘画、电影……各种形式描写爱情。有时候,他想到这,会觉得可笑。

  感情,被泾渭分明地分成亲情、友情、爱情,可是现实,却哪有那么泾渭分明?

  人类的感情,太多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的地带,任何细微的差池,都能把感情分成一万八千种,哪里又是语言能够表述的呢?

  人类怕是,只是因为懒惰吧,才列出条条框框说,这是爱,而那不是。

  他心下有复杂的情绪涌动,可是这形同父女的师徒关系,必须确定。

  他陈天明走过了半生,经历的事甚至已经是几辈子了,怎么样也无所谓,枪林弹雨都过来了,难道还怕这镇子上的唾沫星子?呸!他才不怕!

  可是葡萄呢?葡萄不行。葡萄的人生刚刚才要开始,他不能害了她。

  洪葡萄在院子中,众目睽睽之下,上香祭拜历代祖师爷。再跪地磕头行“三敬茶”之礼。来往宾客,皆为见证,倒也无甚特殊之处。

  只是宇超那心里的鬼又冒了出来,如今发生什么都要让他不舒服,拜师,代表着葡萄成天都要与陈天明接触了,他干脆堵上了耳朵,那院儿的事,听都不想听见!

  “章宇超怎么了?病了?居然你拜师,他都不来?”

  飞飞看不下去了。

  葡萄默不作声。心底却拿了主意。宇超这人,从小就性子弱,要说起这十多年相处的件件桩桩,哪次不是葡萄做的主?

  “飞飞,你过去那院儿,叫他出来一齐去睇灯。”

  飞飞自然当仁不让,死拉硬拽把章宇超给拉到巷子口。

  “给,我妈滚的元宵圆。”宇超赌气似地把一饭盒元宵塞在葡萄怀里。

  章家妈妈做元宵是一绝,从前每年正月十五,樱桃都要去讨来吃。这余庆的元宵圆,用炒熟的花生仁去膜捣末,加上白糖、芝麻、蜜冬瓜、金桔泥、拌以焗葱白的熟猪油和香蕉油,如此丰富的馅。把这馅料沾湿后放在干糯米粉的盘中,反复数次滚转而成,极考验手艺。章母做的这个,香甜而不腻,每年都要滚多一些,分给四邻。

  没想到今年还能吃得上,葡萄心里想着,世易时移,造化弄人,一时间无限怅惘。飞飞倒是不客气地一把抢过来,打开盖子就捏了一颗进嘴,

  “哎呀,烫死我了。章宇超,这么滚烫的,你也不提个醒!“

  “饭盒子就那么烫了,觉不出来?不说你自己傻。”

  俩人互相挤兑之间,气氛倒也松缓了,三个少年人往那街上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街上人头涌动,热闹非凡。正是“华灯成市将元夕,色色精工费剪裁,几种寄供新岁玩,清光四壁照衔杯。”

  说这余庆,“灯”“丁”同音,“出灯”同于“出丁”,寓意人丁兴旺。自唐朝士族南下开始,便有了这正月十五睇灯的习惯。年年此际,花灯点亮,街巷全都变成灯河。男女老少都要盛装打扮,走上街头,欣赏品评这五彩斑斓的花灯。

  “你看,这是刻纸料丝灯,那个,看见没?那是锡雕宫灯。”宇超忍不住显摆自己的知识。葡萄却爱听,从前小孩子,一起睇灯,只是忙着猜灯谜,今年宇超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

  “那个叫啥?”飞飞问。

  “那个就是彩扎灯啊!不是年年见,这种最多了。柳飞飞,你能不能读读书。“

  “我怎么不读书,我…”

  “你你你,你读琼瑶岑凯伦,无聊。”

  “对对对,你的陈微笑不无聊,读三毛,高级死了。”飞飞翻他个大白眼。

  宇超却急了,一扭头对着葡萄结巴起来,

  “我,我,我,飞飞胡说,我跟陈同学可没关系。”

  葡萄微微一笑,照样看那灯上的字谜,不说话。这每一盏灯,都有不同的寓意。送子观音灯,天赐麒麟灯,状元骑马灯,红莲花灯,桔子灯……不一而足。

  传统方式做花灯,大多是用搓好的纸捻,将劈好的竹篾绑扎成各种形状的灯骨架,糊上色纸,描上山水、人物、花鸟,写上吉祥的字句,贴上花边,装上丝穗,里头放蜡烛或小油灯,有的还放上檀香。

  现如今啊,方式手段都现代了,塑料灯壳放上LED灯,随处可见,可是那灯能带来的年味,却薄了。葡萄常常怀念那旧时光,手触纸皮,仔细读那上头的谜题。

  飞飞活跃,认识的人也多,一会儿就不知道碰见谁,跑远了。就剩下葡萄和宇超两个人,她才开口,

  “你身体好些了?”

  “嗯。”宇超闷闷地答。

  “怎么这么沉闷?这些天都见不到你了。”

  “心烦。”他倒也实在。

  “为啥事?是为了香港爷爷?还是为了陈家要招你当女婿?”葡萄话带醋意。

  宇超看她一眼,心说我这醋缸倒了还没处放,你倒是先编排起我来了。

  葡萄看他不吭声,又问,“出了啥事吧?不跟我说?”

  宇超想说,却说不出口。憋了半天也只说了句,“你能不能离陈校长远点。”

  葡萄立住,吃惊地看着宇超,

  “你这是说些啥?下午拜师,你没去,难道也没听见?如今,这可是我师父。”

  余庆人传统,宇超自然也知道“师父”二字的份量。葡萄没了爸,如今有了师父,她有多熨帖多重视,宇超也不是不能理解。可却过不去心中的魔障。

  “总之,人言可畏!”宇超鼓起全身的力气,脸涨得发了紫,扔下这句话,一溜烟跑了。

  千万盏灯笼红红的光,打在葡萄身上,周围人挤人。她却觉得天地空茫,只剩下她孤单单站在这无人之境。

  第四十五章 :花火说散就散

  “我们常常无法接受一件事,因为它发生得太突然。当你手无寸铁,没有做任何准备的时候,一粒沙也能变成一座山。”

  “女人无论做了对的事情还是错的事情,一旦身在漩涡里,别人要骂的那个一定是女人。”

  洪葡萄的粉丝,一直都记得她的这次采访,那是在她息影前。这两句访问中的回答,也被传了很多年,如今再百度,依然能看到当时新闻。

  她是有资格说这样话的人,这一切都是从十六岁那年开始。

  南国人奉神,将品德寄托在神明身上。妈祖是海洋精神,临水夫人陈靖姑是关爱妇孺的体现,七爷八爷(意即黑白无常)象征的是义气……这些神明因为这些品德,被人们崇拜信奉。

  而讽刺的是,当那些奉神之人去追求神明身上的品德时,却有很长的路要走,甚至很多时候,都在反其道而行之。

  葡萄成名后,偶尔回乡祭祖,依然要纳罕,这遍布庙宇的余庆老家,满街都是售卖敬神礼佛用品的店铺,当年那些成日烧香拜神口中念念有词的人们,为何能转脸就换一副面孔?

  事情发生在她去广州参加完专业考试,回到余庆的那一天。

  一道去广州参加完舞蹈考试的飞飞,与葡萄一起回到洪家。这一趟考试,两少女着实累着了。不仅仅是为考试准备的辛劳,或是旅途的折腾,更重要是紧张的情绪保持了这么久,考完了忽然放松下来,真是筋疲力尽。我们国家每一个经历过中考、高考的人,对这种体会恐怕都能感同身受。

  半下午的,母亲给她们下了两碗土灶面就去忙铺面的事了。两少女吃完,还不顶饱,又去厨房找了早上剩下已经凉了的牛杂汤喝。

  “你家这汤,怎么这么好喝。完了完了,我要胖了。”飞飞始终控制饮食,学舞蹈的人,胖了就全砸了。

  “秀琴婶儿每天早上给送最新鲜的食材。这汤简单好做,全得靠材料新鲜,味道才能好。”葡萄照旧简单地回答,有事说事,没情绪,不炫耀也不自怜。这性格她一辈子都没改变,以至于入圈后,好些人都说她演戏是木头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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