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有为自己16岁的冲动而自责,却不敢去打听,害怕听到葡萄的消息。
心里却,放不下啊。
赴港后的一切困难、不如意、成绩与骄傲,在这世上,他只想说给葡萄一个人听。点点滴滴都写在信件里,和着无尽的思念与哀愁……
“没法抗拒浓情蜜意
始终思念你
堆积起每分的爱思
情像细雨没法自持
…”
在爷爷家客厅沙发上睡了三年的宇超,听到叔叔婶婶房里传来邝美云的歌声,一时泪水再难忍住。
洪葡萄,你在哪里啊?你还好吗?
第五十一章 :这味道好熟悉,是他吗?
那女孩穿了一身牛仔服,上衣宽大的牛仔夹克像是罩了个罩子,人在里头直晃荡。裤子是正时兴的牛仔喇叭裤。大腿那一截包在腿上,能看出两条长腿如铅笔管一样纤细。
“凯艺找来这助理太靓了些。”
“她?哪里靓?就是个高妹而已啦。像个男仔。”
正在换布景拍下一场戏的片场,厉冬至听见周围同事的议论,才仔细瞧了一眼这新来的。
本是小小鹅蛋脸,因为极瘦,看着那下颌线棱角却格外分明。
细长的眼睛,五官都小巧,眉毛却是天然浓密如画出来一般。齐
刘海短发刚长至拂过半耳长,本是浅浅五官古典美女,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英武之气。
要是用如今的话来形容,就是攻气十足!
尤其一抬头那眼神,如寒星掠过。演艺圈一个这样的也没见过。
冬至一时间看得呆住了,那年他刚满21岁,却已经给大明星王凯艺当了三年司机。凯艺一开工,他就只得百无聊赖在片场东看看西望望打发时间,人机灵得很,倒是跟圈内、片场这些各色人等混得熟,颇吃得开。
那些剧务啊,化妆师啊,道具啊……各职能工种的小姑娘们,都爱跟他调笑打闹。他就像条小金鱼儿,在片场游来游去,直到这一刻,被这个陌生女孩子吸引了眼光,安静下来。
“那女孩啊,她叫洪葡萄,名字有趣吧?是夏天一个什么模特比赛拿了奖的哦。”
冬至去打听这女孩子。模特?难怪,她举手投足都看着与这片场的人不同。
“凯艺的助理不是又跑了吗?”剧务大姐给冬至讲着,不小心说了“又”字,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赶紧看看有没有旁人听见,可不能传到王凯艺耳朵里去,不然她这份工就不保了。
“这是新找来的助理。”剧务大姐表情复杂,充满了同情。
“这么漂亮,为什么要来做这个?”
“瞧你这话说的,劳动换报酬,天经地义。做这个就低人一等了?”这剧务大姐脾气不好,白了冬至一眼就走开了。留下冬至对着她背影赔笑。
王凯艺是在模特大赛上第一次见到葡萄,当时王是颁奖嘉宾。台上好些女孩子已经在模特这一行做了好几年,见到个把明星是寻常事。葡萄却很激动。
电视上刚播完的电视剧就是王凯艺主演的,她都要去学校收发室蹭了门卫大爷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看。
王凯艺将第三名的绶带挂在她身上时,面孔离她那样近。自己的心跳都加速了。
明星果然不同啊,白皙的肌肤像是连毛孔都没有,脸上的任何一处都无法再添一分或是减一分。
从前觉得柳飞飞顶漂亮,这王凯艺面前一摆,葡萄却觉得再也无法看到飞飞了。
然而,经人介绍面试这份助理工作的时候,王凯艺却已经不记得她。
“哟,这看着像个模特啊?”私下底的王凯艺,与当日在颁奖台上看到的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没有笑容,整个人懒懒地半躺在沙发上,“嗒”地弹开打火机点了一支烟。
她不记得葡萄了。
这王凯艺正是一时无两时刻,身边有司机、秘书、保安,片场和家中还各有一名助理。
这份助理的工作做什么?就是打杂的,跑腿儿的。
明星口渴了要去给买汽水,累了乏了要赶紧递香烟,鞋子脏了马上要蹲在地上给擦干净,工作结束前一分要去通知司机准备好……
从前太婆说起洪家早年光景,家中几进院子二十多个仆人,葡萄听得不耐烦,心想这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原来是有关系的,今日她要做的就像是个仆人。
模特大赛结束,武校毕业,葡萄成了广州的一个无业游民。她自己想想都觉得唏嘘。从前练体育练太极,是为了走出余庆,读书上学能分配工作。怎么放弃了呢?
比赛拿了名次,生活却并没有主办方描摹地那么美好。
以为可以接到很多广告,以为会有走不完的秀,而现实却是那么骨感。
葡萄在半年里,仅仅在比赛刚结束时拿到了一只广告,“白梨”牌香皂。
那广告招贴一直贴在租住的房子墙上,屋子里潮气大得很,半年不到就已经面目模糊,看起来像是跟自己没啥关系了。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她没有料到的是,广州作为当时的时尚之都,几乎每个月都有个什么名目的模特比赛,高妹都往这行来,而商业机会就那么点,并不是人人都能捞到。
开销实在太大了。从前那样不顾形象的日子像是上辈子了,如今做这行,面试得置办行头,平时得学习潮流。俨然变成了城中最时髦的人。都是钱。
钱没赚到,家是回不去了。不能让母亲和樱桃担心,她还得把大部分收入都寄回家。不出两三个月,就已经入不敷出。
葡萄开始打零工,尽量多赚出点花销来,奔波在广州城的边边角角。
有时候对着镜子看看自己,快要不认得了。从前在余庆,这个拉她去广州深圳,那个撺掇她去福州厦门,她都分析说与其出去打工,还不如守着“云起时”当个老板娘。
曾经尽力避免的生活,如今就置身其中。
陈天明给她铺了来广州读武校这条路,当初让她来了以后,生活上有任何困难都去找自家老表,三年里葡萄一次都没有去。
将过去的生活从生命中割裂,再不想有任何关联。
无论是愤怒、伤心、还是思念,她将一切真实的感情都压抑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好好活下去。
可是日子过到了如今这步田地,她再也逃不掉了。房租的钱都拿不出来,总不能流落街头吧!
“就系呢度
意即:就是这里
。保重。”陈天明的表弟妹那日将她带到一个感觉要塌了的房子前,面无表情地把钥匙塞在她手里,头也不回地赶紧走了。
这房子说是曾经用作陈天明放货的仓库,如今打开门,灰尘扑面,却已空空如也。
那表婶说,三年前陈天明回去南洋,货全部拉走,从此音讯全无。这仓库,她两夫妇只等待拆迁拿钱,放在这里无人照管。
葡萄看着这地方,无力自怜,赶紧安顿下来才能绸缪未来!
好在屋虽破败,胜在地理位置好。越秀区的城中心,葡萄做各种模特面试都方便。
就这样住了下来,光明的未来却并没到来。一直到那一天,她去给王凯艺当了助理。上工了才听人说,这是一个据说最难伺候的女明星,没有一个助理能在这里做超过三个月。
“老板来了,老板来了!”
转眼,葡萄上工的第四个月,眼瞅着就到春节。广州的二月初,已经很暖和舒适。处处都是喜庆的气氛,连片场都比往常喜乐。
忽然小剧务跑进来吆喝了一声,片场一阵骚动,没人敢再聊天怠工,赶紧把手里的活计归拢,然后死一般地安静下来。
葡萄正在给王凯艺盛汤,就看着一个中年男人,个子颇高,不胖不瘦身材得体,穿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带着一副全黑的墨镜,派头十足。走进来像是能刮起一阵狂风,眼瞅着那片场里的纸屑杯碟都飞舞了起来一样。
那年代中年人流行八字胡,这人却把唇边刮得干干净净油光水滑,不留一根须髯。像是固执地不肯对岁月投降。倒确实看着要比实际年轻些。
王凯艺马上满脸媚笑走过去,挽住他胳膊。
“老板,你多久没来看凯艺了啦?”王凯艺嘟着嘴。
葡萄皱了下眉头,真是尴尬死了。这女明星长得自然是绝色,但是个成熟艳丽型,撒娇的样子并不适合她。
只见那中年男人自然地将胳膊抽出来,王凯艺脸色一惊。那人随即又把胳膊伸出揽住她肩膀,王这才定下心,复又喜笑颜开起来。
葡萄是她的工作助理,工作结束各走各路。从未在片场见她对谁这样过,平常即使是导演都要敬她三分。
这男人揽着王凯艺坐定,王斜眼一瞧,看葡萄端着一碗老火汤,呆呆地立在旁侧。
“你愣着做什么?还不给赵生端过去?”
赵生,原来他姓赵。
葡萄走过去,半蹲在地上,把汤碗放在旁侧矮桌上,用粤语讲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