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会这样吗?你们都会变成这样吗?”
这个夜里,章宇超喝醉了酒,对着电话大吼大叫。
“章宇超你也闹够了吧!从前你是怎么置葡萄于不顾的?如今也算是公平了。你可知那日你拍拍屁股从余庆走了,你倒是轻松了,那些去找你寻仇的人,是谁替你挡的刀?!葡萄为了你差点命都没有了!”
宇超的酒一下子醒了。
“你说什么?”他猛甩甩头,让自己清醒。
“我说什么你自己去想吧,你不要以为自己从小喜欢一个人就了不起了,那只是你一厢情愿?葡萄得到什么了?被你连累给她添麻烦的时候倒是更多吧?!”
飞飞连珠炮似地质问着他,
“葡萄就没有为你付出吗?她没有让你快乐吗?你到底凭什么扮演受害者?如果你真的爱她,就不会怕挫折,不会抱怨,只会为了她好尽全力,你会有耐心,一直等她回到你身边,这才叫爱。”
说到后边,飞飞已经泣不成声。宇超不知道,飞飞一样无法接受葡萄变成这样子,做了这样的选择,飞飞也觉得被背叛。可是她还是要尽力维护着葡萄,就像小时候那样。
这些话是骂章宇超,八成也是说给自己听,劝自己还要继续相信葡萄,曾经的葡萄。她最好的朋友。
柳飞飞把电话重重地挂断,留下宇超一个在这空茫茫的人世间。
他开始一巴掌一巴掌地打自己,从前这八年里深深的自责一股脑全都回到身体中。真难过啊。比死了都难受。
但是如此这般的难受,他活了二十四年不过刚刚体验到。葡萄却已经体验过多少遍……
第六十九章 :两忘曾经里,不怨你
新世纪到来之前的这两年,洪葡萄拿奖拿到手软。
从最佳新人、最佳专辑,到最佳女主角、最佳影片……能够拿到所有的奖项,几乎都已经收入囊中了。
柳飞飞却像是她的对照面,没有那么顺畅。
“你知道柳飞飞的事吧?”厉冬至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葡萄。
“什么事?”
“你不觉得奇怪吗?季平平签了她两年,却一张唱片都没有发。”
葡萄好羞愧。她沉浸在自己的光芒万丈中,沉浸在与赵永生的斗智斗勇里,竟然没有发觉,飞飞这两年根本没有发片。
“怎么回事?”
“被那台湾佬坑啦。”冬至坐在葡萄家院子中抽雪茄,翘着二郎腿,就像是说一件圈子里寻常的不起眼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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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有一个小唱片公司叫蝶雨吧?”
葡萄摇摇头,从没听说过。她这个重量级的明星,已经无法接触到这样的公司了。
“哎呀,总之呢,就是有这样的一个…算是皮包公司吧。季平平把柳飞飞的合约偷着转卖给了蝶雨。”
说起八卦来,冬至格外来劲。他俯身越过茶桌,把头凑在葡萄面前,好像怕谁听见似地有板有眼,小声跟葡萄说着。
不妙!葡萄心中暗呼一声。本来坐着的葡萄一下站起身,到了一半又坐下去。
态度不能轻易展示给别人看,即使是面对冬至也不行。这是赵永生教给她在这个圈子生存的护身符。
“你的意思是说,柳飞飞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合约就被卖了?”
葡萄重复着冬至的话,让自己平静一点。
“可不嘛!”冬至没有注意到葡萄的情绪变化,他正讲得起劲儿。“狠不狠?这么玩儿的,在大陆从没有过,第一遭。”
冬至翻了个白眼,又接着说,“你知道那季平平,从这个交易中赚了多少钱?”
冬至比出两根手指,“两百万人民币!”
葡萄倒吸一口凉气。世纪之交的两百万,是一笔巨款。葡萄心想,自己不知要拍多少年戏才能赚到这么多。
“可是既然是合约转卖,那蝶雨唱片公司,不能给她发片吗?”
“说也凑巧了,柳飞飞的合约被卖过去之后,这家蝶雨啊,公司内部出了问题,资金被卷,哪还有钱给她发片。她有合约在身,又不能去找别人发。你看看……”
冬至两手一摊。
葡萄想起那日赵永生的话,他说他不过是牵线搭桥,艺人自有自己的命运。飞飞的命运走了下坡。
冬至口气中更是充满羡慕。葡萄听着难受。
头年,赵永生专门成立了一家经纪公司,说是专门做艺人经纪,但这公司就像是给洪葡萄一个人设立了一样,好的资源全都给了她。厉冬至顺理成章做着这家公司的总经理,再不是当年混片场的小喽啰了。
他所交往的都是各种娱乐公司或者资方的老板们,飞飞这样的艺人出一点什么事也不过就是他们的饭后谈资罢了。谁又能真的关心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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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妹,你飞飞姐还好吗?”
樱桃放学回家,葡萄试探着问。
“还好啊,没听她说什么。”
塞着耳机的樱桃,超级大声地回答姐姐。新买的索尼Discman,里头塞着一张盗版CD,大杂烩的当年流行金曲,在同学里最流行。都是至今还红遍所有KTV的热门点唱,有林忆莲的《铿锵玫瑰》,梁静茹的《一夜长大·》,陈奕迅的《与我常在》,还有周蕙的《约定》。
“家姐,你听这首,这个女声可真好听。”
樱桃把耳机强塞进葡萄的耳朵里,葡萄耐着性子听完,是真好听,这个女声一听就能被记住,就像录音老师说的,这就是辨识度。她自己最缺乏的东西。
两年了,拿了那么多奖,她还是被称呼“花瓶美女”。歌唱得还是普普通通。平常还能活在泡泡里,可是一旦听到别人的好东西,就真是人比人没法活了。
“说正经的,你和飞飞还是每周都通电话吗?”听歌听得走了神,葡萄想起这件棘手的事,把樱桃的耳塞拔出来,让她好好说话。
“也没有啦,我就要高考了,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两周一次吧。”
“那你们在电话里都说些什么?”
葡萄心中更加惭愧,想起来上一次她跟飞飞通电话,竟然已经差不多半年前。
“上次飞飞姐好像是说她在找房子。”
“找什么房子?”
“她也没有跟我细说,怎么了?飞飞姐出什么事了吗?”
小孩子嘴里打听不出太多的事情,葡萄还是得让冬至去打探。
过了几天冬至来告诉她消息,说是柳飞飞入不敷出,从前的居所哪里还租得起?如今已经成了一个纯粹的北漂,住到了半地下室去。
“怎么会入不敷出?之前拍戏的片酬也够生活几年的。这两年总也有一些小角色可以演的啊。”
“你不知道?柳飞飞出了名的爱购物,你上部古装片,演你丫鬟那个,她跟柳飞飞合作过好几次了,她那时候说你没听着?不是说她们之前拍一个农村戏,拍摄地那么偏僻,柳飞飞都能逛供销社花很多钱。”
葡萄想了起来,是有这么回事。还有人说飞飞做人尤其大方,谁跟她借钱她都借给人家。如此这般,哪里剩得下什么钱……
葡萄难过极了。
能跟谁说说呢?怎样才能帮到飞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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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女永远有机会。”
赵永生只是这样单单的一个回复,便不再理会这个话题。
葡萄明白,柳飞飞不是他的责任,他不会管这种闲事。
两年来,葡萄从未向赵永生开口,没有求过他什么事。当日她是做了自己的选择,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自己的选择”。
可是她也想保留一点基本的自尊。只要不开口求赵永生什么事,那一切她便可以骗自己,装作是正常的事情。好像自己只是在谈恋爱,不过刚巧对象是老板而已。
为了飞飞,这是第一次开口请赵永生帮忙。
哪怕明知道一定会被拒绝,她还是想试一下。不只是为了飞飞,也是为了自己。探探如今自己在赵永生心中的地位还有多重,他把自己当成什么。
真傻呀。还能是什么呢?赵永生这个人,恐怕即使是赵太对他开口,他都未必会伸出援手,又何况是她洪葡萄呢?
自己算什么?如今还能当一颗钻石,不过是老板一时开心存在手里。哪一天老板烦了厌了倦了,她一秒就能被打回原形,成为马路上的一颗绊脚石,被一脚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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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章宇超倒过得不差。过着一些,如果没有洪葡萄,他会过着的人生。
非常愉快地工作,这个动画制作工作室是城中非常早期的动画产业,他的同事中,有我国很出色的一批老师傅。
他每一天都过得真充实,在工作中学到的像是比他在伦敦读书时学到的更多,从前学到的那些理论、技术与先进经验,原来都不比实践更能教会人。也让他眼界变更宽广,看到了中国动画的文化根基与脉搏。
爷爷说这就叫“三人行,必有我师”。爷爷还问“还记得你那株‘红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