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盈姐,听老板说,你以前也在我们公司啊?”
苏盈笑着点头,向后微微退了一步,防备心拉到下巴颏。
“那你为什么要走啊?”小姑娘继续问。
还能因为什么?
苏盈没打算装, 一本正经地说,“因为被毕业了。”
工作十年,归来仍是毕业生。
啧,想出用“毕业”替换“裁员”的人,真是一个恶毒谄媚的天才。
小姑娘眼睛瞪得圆圆的,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在前任和现任两个老板面前聊这些实在危险,苏盈立刻换了个人畜无害的话题,“你叫什么名字?我还真是第一次听到带‘酥’这个字的名字呢。”
酥,一碰就碎,寓意好像一般。
酥酥笑了,“我的名字里没有‘酥’,我叫李青禾,酥酥嘛,是老板喊的。”她满脸娇羞,双手交握,“我们老板真的是超级有文化的。他说我的手长得很漂亮,不是有句词叫‘红酥手’嘛,所以他就叫我酥酥。”
苏盈看着她幸福的笑容,简直头皮发麻,她从来没想过,“文化”这两个字,有一天能堕落到,和这个打牌时就爱听“看透爱情看透你”DJ版的胖中登扯上关系。
苏盈望向已经挪到牌桌边的几个男人,胖子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
“那,还真是,很有创意呢。”知道胖子在听,苏盈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想出这么一句夸人的话。
不过胖子在给人起外号这块确实有创意。
之前产品线一共有13个大部门主管,其中只有一个女的,于是那个女的被他称为:十三姨。
酥酥就像胖子的铁粉,围绕着自己的名字,对他展开了三百六十度恭维,连吃饭的时候也时刻关注她老板的动向,惹得全桌的男人纷纷露出羡慕嫉妒恨的表情。
和决定用半杯红酒打全场的苏盈不同,酥酥端着白酒壶敬了一圈。
她走到曾老板身边时,胖子突然拍了下桌子,让曾老板替手下这员猛将物色个小伙子。
“我们这姑娘长得没话讲吧!产品线最美!她结婚,我要送个LV。”说完,他又看苏盈,“哦对了,这还有我们产品线前最美,现在是稍微老了点哈哈哈哈。哎,苏盈,我之前是不是也跟你说,让你赶紧结婚。你当时还不高兴。我其实都是为了你们好。现在,你这都回老家上班了,问题解决了吧?”
苏盈咬牙切齿地在脑海里回味了八百个关于胖子和牛牛的低级笑话,然后露出憨厚的笑容,悠悠地问:“啊?”
胖子无语,一堆话堵在嘴里吐不出来,最后大声送了两个字给她:“抓紧!”
曾老板喝了酒,举着小酒杯,脸红扑扑的,谦虚地表示自己手下那帮废物根本配不上小美人。
胖子适时接话,问他是不是有个儿子,“他结婚了没?”
曾老板愣了愣,把空空的小酒杯送到嘴边,苦笑了一下。
酥酥很有眼力见,刚想给他添,被他挡开了。
“我那个儿子不行,不提也罢。”
“哎呦喂,老曾,你想开点。你儿子,妥妥富二代,顶多花花你的钱呗,还能怎么样?”胖子似乎深有感悟,接着说,“你的钱,就是给你儿子的。”
曾老板摇头,叹气,把酒杯递给了酥酥,示意她还是再倒点,沉默了半天,蹦出一句,“他啊,根本找不着人。”
一看朋友的儿子比自己的儿子还烂,胖子立刻来了兴趣,“找不到就对了嘛。他想要钱的时候,你还能找不到?”
曾老板的脸色越来越差,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于是,这个几个根本没育过儿的,开始热烈地讨论育儿。
所谓的商务宴请,大多数时候只是听上去高大上,既然上了酒桌,喝了酒,一直聊生意,反倒显得不够真诚。只有把生意穿插在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和家长里短里,才能迅速拉进彼此距离,最后再搞个突然袭击,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酥酥欢快地敬完一圈,回到自己的位子刚坐下,夹了一筷子酥鱼,还没放进嘴里,胖子指挥她再来一轮,“你们啊,可不要小瞧她的实力。”
曾老板很贴心地表示,让小姑娘先吃会,然后狠狠地瞪了眼手下,“人家姑娘都打了一圈儿了,你还吃得下去?”
于是,老金也看了一眼苏盈,那眼神的意思呼之欲出:苏苏,请速速学学酥酥。
但老金不敢开口直接劝苏盈喝。
苏盈上次发疯,是人证物证俱全,直接撬掉了一个国际公司的亚洲市场老大。并且,她现在身边黏着林喜椿,林喜椿身后站的人是吴亚楠,个个都是得罪不起的女人。
他最近因为崔凯的事情已经够焦头烂额的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盈当然知道老金在看她,于是,她很懂事地拿起酒瓶,贤良淑德地给他哐哐倒酒。
酥酥喝到第二圈的时候,走路开始有点不稳,笑声也更大,再次敬到胖子跟前,胖子肉眼可见的满意,甚至特意站了起来。
女孩两根手指拈起鸡心衣领,轻轻抖了抖,满脸潮红。
胖子的眼神一通乱瞄,喝干了酒,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酥酥才是好酥酥。涨薪!涨职级!对,还有特殊调薪!”
一顿饭结束,酥酥喝的最多,几乎是被苏盈撑着走出酒店的。
精力旺盛,是所有成功人士的必备技能。胖子意犹未尽,提议去二场。老金已经喝得乱七八糟了,坚决拒绝,说自己明天要出差。
把老金塞进出租车,苏盈刚想给自己也喊一辆,抬头,看见酥酥靠在洲际门口的圆柱上,周围站着高矮胖瘦的几个男人。
她皱眉,走过去,挤开曾老板,站到酥酥身边,看见她半闭着眼睛。
“你住哪家酒店,我送你。”苏盈捏了捏她的手心。
酥酥睁开眼,报了个酒店名。
站在斜前侧的胖子回头,看着酥酥,虽然在笑,声音却冷冷的,“怎么?不跟我们一起?”
酥酥马上站直了点,娇滴滴地“啊”了一声,跺了跺脚,“老板,我喝多了呀。”
胖子又笑,“我看你没喝多,人家曾总可都答应要给你介绍对象了。”
酥酥不说话,笑得勉强。
胖子突然问苏盈,“欸,你们金总不都撤了吗?你怎么还不回去?想跟我们一起啊。”
“哎呀老板,跟你们一起,我可不够格。而且难得见你一回,不得送你们走啊。”苏盈耐着性子跟他打八卦。
没人能拒绝好听的话,胖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哼”了一声,“我看你,是巴不得我赶紧走吧。”
苏盈嘴上说着“哪有哪有”,心里想的是,知道了还不快滚。
司机终于把车开了过来,胖子对她招招手。
苏盈诧异。这人不会真以为自己要陪他们去二场吧?
结果,他说的是,“李青禾,走啊。”
苏盈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人家姑娘的手腕。
李青禾满脸堆笑,不情愿地站直。
苏盈的手微微一松,但随即握得更紧,“我送人家小姑娘回去,你不放心啊?”
“她不回去。”胖子的脸冷下来。
曾老板在一旁笑着打圆场,一副老好人嘴脸,“小苏,说不定酥酥愿意去呢。回头人家明天早上醒了,还得被老板骂一顿。”
接近十点半了,苏盈耐心耗尽。
“没问题。这姑娘明天早上要是想找我的麻烦,随时来找。”苏盈个子高,向前走了一步,把李青禾挡在身后,看着胖子,不客气地说:“你不是有我电话吗?”
胖子他们最后还是讪讪地离开了。
李青禾眯了眯眼,树袋熊一样搂住苏盈,喃喃地说:“姐姐,我爱你,特别特别爱你。”
有些女孩喝多了,喜欢搂着别人说爱。
苏盈见过。
“行行行,你爱。我打好车了,一会送你回去。”苏盈试图从她的拥抱里挣脱出来,结果小姑娘搂得更紧。
“还什么要给我介绍对象……狗才谈恋爱。”小姑娘说完,睁开眼,自己先笑了。
苏盈很想当场给人家“汪汪”两声。
“姐姐,你谈恋爱了吗?”不知道为什么,李青禾忽然开始和她聊天。
反正车还没来。
苏盈“嗯”了一声。
李青禾安静了一会,突然赌气似的说:“我才不要和那帮男的浪费时间。”
苏盈想,今晚,她们不就是在和一帮男的浪费时间吗。
两个女人,一个曾经拒绝恋爱,一个现在拒绝恋爱,互相撑着,站在富丽堂皇的高档酒店门口,在瑟瑟寒风里,看着遥远的万家灯火,像汪洋大海里的一叶扁舟。
李青禾抬起手,看了眼手表,眼神茫茫的,问苏盈自己现在在哪?
是在北京?还是在别的什么城市?
问完,她又自言自语,“在哪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