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两重感受之中,赵方濡更清晰的是自己胸腔泛起波涛,海浪拍打岸边礁石,他心下一重,耳尖热腾腾地烧了起来。
这份灼热一直持续到两人吃完饭。
沈斯棠对他的别扭浑然不觉,趁着他在厨房刷碗的功夫轻车熟路从他酒柜里翻出一瓶红酒,仔细对照过年份后又找出两个酒杯放到桌上,刚要准备打开,身后摘下围裙擦干手的赵方濡伸手阻拦。
“你不喝中药了吗?”男人掌心很热,指腹触到她冰凉手背时两人都下意识一缩。
沈斯棠缓缓对上他视线,“今天我想喝酒。”
她难得放松下来,大概也是觉得赵方濡不像在京平那般讨厌,整个人摘下那层伪装后看起来亲和了许多。
他没再阻拦,但在开瓶前换了个度数低的,倒了两杯后拿到客厅,又洗了几盘水果。
“我发现。”
“你跟在京平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沈斯棠端起酒杯,坐在沙发上姿态放松,酒精催人胆量,她也有了些莫名其妙的倾诉欲望。
“很明显吗?”赵方濡抬眼看她,“那之前,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她点点头,拿起盘子里一颗红彤彤的小番茄吃掉,思索着:“很明显啊,你在京平的时候太冷了,冷到我觉得,你跟我姐是一类人。你知道的,我最怕她了。”
他扯了下嘴角,脑海中闪过片刻回忆,“昱宁也还好吧。”
大概是喝了酒,他看起来也没什么距离感,袖口处露出的手臂变了红,黑亮眼眸也像是染了层薄雾。
“那你就当,现在的我才是我。”
他这辈子少有跟旁人推心置腹的时刻,更遑论,这个人是她。
赵方濡抬起头,目光投向对面。
“好。”沈斯棠轻轻点头。
屋内气氛柔和,仿佛充斥着缓缓涌动的暖流,两人相视而笑时,赵方濡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起电话铃声。
他被打断还未开口的话,看到来电人后嘴角下收,犹豫几秒还是起身到一旁接通。
“方濡啊,你现在在哪呢?”听筒那旁的方瑾声音急切,“刚才家里来人给我送年货,告诉我你今年没回来,这怎么能行呢!不管怎么说你都应该回来,这家里本来就没把你当个事,如今人你不在京平,更是不闻不问了。”
“你忘了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了吗?”
他妈这一辈子都在为他铺路,不择手段战战兢兢,即使成为旁人笑柄却也还要一心让他跟赵庭敬竞争。
“我没忘。”
赵方濡身心俱疲,却也不想在这种日子跟方瑾争论,伸手揉了揉眉心,草草应付几句,又借口自己还有事就结束了通话。
身后好半晌没有声音,他再看过去时沈斯棠已经半躺在沙发上,可能太累也可能是酒量确实不怎么样,两杯还没喝到就睡着。
他放轻脚步,拿了毯子给她盖在身上,站在一旁静静看她许久,盯着她缩在毯子下的侧脸,脸颊淡红,盈盈亮亮的薄唇微张,一缕细发沾在她唇角。
他花了好一会儿缓住自己的情绪,良久,才慢腾腾伸手,替她拨去那缕发丝。
只是指尖触及那刻,沙发上她手机突然震动出声。
赵方濡条件反射般地收回手,清清楚楚看到屏幕上发来一条短信。
是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语气熟稔——
【斯棠,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赵方濡顿了顿,重新恢复冷寂的眼眸中一闪而过某些念头。
第15章 .绵绵恨
2013年伊始,向谌的生活里发生一件令他手足无措的大事。
师傅庆云寿终正寝,在二月底一个初春夜晚的睡梦里平静离开人世。
那是像往常一样普通的一天,向谌练完早功后是五点半,他换完衣服后一路小跑到胡同外街角的一家老店去买豆腐脑。庆云这么多年的早餐习惯都是如此,冬日里老人家起的晚也不愿意自己做饭,他就买好热腾腾的早饭送进去。
但回来后敲门好几声屋里也没人应。
人在某些时刻会有些很难言明的第六感,向谌当下就是如此,他叫了一声,推开那扇门后神色一怔,手上提着的豆腐脑摔在石砖地上。
20岁的第一个月,他送走了从小到大陪伴自己时间最多的长辈,措不及防的生离死别,是团萦绕在头顶上挥之不散的乌云。
而那团云凝结成水滴,雨水泪水一起混合着将他冲刷干净。
昔年里大杂院门庭若市,学艺学徒无数,如今烟消云散,恍若一场尘世梦,再不复演。
蒋文珠得到消息回到京平跟他一起操持葬礼。庆云无儿无女清静了一辈子,离世时也是干干净净。院里从上至下蒙上黑白缟素,除了他们母子之外再无旁人。那位跟他一起长大的师姐舒绿,因为人在外地拍戏所以只是在电话里说了声节哀。
向谌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尽自己最后的一点心意,从早守到晚不曾间歇。
蒋文珠见他不肯休息,蹲下来跪在他身旁,拿过纸钱放在瓦盆里点燃,难得语气温和的跟他宽慰开解道:“你师傅一直身子都很硬朗,这是太突然了,不过到了这个年纪,没病没灾,安详离去也算是善终。”
她神色冷静,眼里没有半分伤感。向谌忽略母亲这份波澜不惊,抬头看着师傅遗相后有泪夺眶而出。
“我这个徒弟一没替她增光门楣,二又没给她弥补遗憾,就连舒绿我都叫不回来再看她最后一眼。”向谌低下头,被纸钱浓烟呛到闭上眼睛,语气也变得晦涩,“妈,我可真是太没用了。”
“别这么说,人得信命,活到什么岁数,经历什么事,这都是有定数的。”
蒋文珠轻叹一声,知道他是太难过了,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心软无异于是明晃晃向人给人递出一把刺向自己的匕首,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也是他这幅样子。
没办法,毕竟不是从小养在自己身边的,学不到也根本学不会她的脾气秉性。
末了蒋文珠跪得膝盖酸痛时起了身,离开灵堂前又回头看一眼跪在地板上纹丝不动的向谌,同他交代下一步的指示。
“办完葬礼你就别住在这里了,我给你租了一间公寓,就在博物馆附近,到时候你去海棠园也方便。”
尖头靴擦过冰凉地板,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另外,她好像心脏有些问题,你到时候确定一下她是不是做过开胸手术,如果属实的话,那估计也用不了多久。等做完这件事,我带你出国。”
夜风呼啸,灵堂前烛火摇曳,飘荡两下后还是熄灭。
向谌沉默不语,指尖被突然窜起来的火苗烧到,他缩回手,捏着纹理粗糙的纸钱向后退了退。
他心忽然变乱,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想起前几日庆云语重心长跟他说过的话。
自出院后向谌一直在吃药,未曾再唱过一字一句,时间一长瞒不住,戏楼火灾和他浓烟入肺的事也就都被师傅知道了。庆云听完他说后心疼不已,戴着老花镜也要看他的检查单据,向谌宽慰他自己没事,还当着师傅的面唱了一折小戏。
可他心知肚明,嗓子确确实实是受到了一些影响,因为他清楚的发现自己有些吃力。
庆云听他唱完直叹气,抬眼望向窗外圆月感慨着,“你从小学艺,十几年泡在这个院子里,一直潜心好学,我也希望你能有所成就,奈何我大势已去,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托举你们,导致现在寥落无人,还要你自己跑着出去找机会才能唱戏。”
“向谌,师傅没什么后悔的事,唯一后悔的,就是同意你妈让你学艺。”她闭了闭眼,过往回忆涌入眼前,原本决定一辈子闭口不语的人到底还是忍不下去。
庆云拉过他的手,眼中似有闪烁的流星,“我知道你是真喜欢唱戏,可孩子,我不想看你用自己最喜欢的事做诱饵,为了一个旁的人做出一个可能会后悔终生的弥天大局,我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过你自己真正的日子。”
而不是,成为一个被规训好的复仇工具。
他何其无辜。
向谌当时没察觉,如今回想这些话宛若靡音,在黑暗中像是无孔不入的幽灵,越来越快地飘到他早就乱成一团的心中。
而更令他大惊失色的是,起身去拿火柴盒准备再把蜡烛点燃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灵堂设在东边的厢房,房门大敞,他看见她的第一反应是害怕,多奇怪呢,两个月没见,向谌没想到重逢会是这种场面。
深更半夜,月光洒在陈旧朴素的院落,沈斯棠一身白衣,岿然不动站在院子里,宛若天边高悬的皎洁明月。
她在黑暗中对上他的视线,平静幽深地看向他过分慌乱的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节哀。”
沈斯棠走上前,跨过门槛进到灵堂。
他似乎比上次见还要高了几分,但整个人看起来都颓废落寞,不过因为头顶孝布,有点楚楚可怜的凄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