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眠_张叙【完结】(42)

  向谌完全不可置信,怔怔对上她毫无情绪的眼,“那我们呢?”

  “没有我们。”她当即开口,十分享受眼前这个人脆弱的面孔,沈斯棠借着余晖打量他,发现他往日挺拔的脊背在这一刻仿佛也弯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乡下路边的一株枯草,蒙上尘土也蒙上风沙。

  男人清澈的双眸逐渐变红,沈斯棠伸出那只湿漉漉的手覆到他一侧的脸颊,她声音低下来,唇齿间呼出的气息温热话却是冷彻肺腑的。

  “我希望你理解,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情我愿,无关感情,更谈不上什么承诺和约定。”

  她有一双很好看的含情眼,淡然注视万物都像是溺满情感,也是因为这双眼,他屡次三番错失机会。

  向谌泄了气,余光扫到客厅边柜上的相机,那是蒋文珠给他的命令,他的母亲为了复仇可以将自己的儿子培养成一名艺伎,教会他在床上讨人欢心的手法还拿出相机,告诉他可以趁意乱情迷拍下证据…

  想要沈家完蛋,就要彻底摧毁这些在各行各业都闪闪发光的子女。

  可他做不到,他对沈斯棠生出不该有的占有欲。他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来到她身边。

  他体会不到亲情,这些年都始终孤苦无依,是沈斯棠给了他这么一个短暂的庇护所,在海棠园里,他可以肆无忌惮享受着她的淡漠和她三分钟热度的好感,也是因为这样忽远忽近的距离,让他生出她是否也曾对自己有过片刻真心。

  可现在看来,他在哪里都是个玩意儿,是鸟亦或是鸭,总之不是个人。

  沈斯棠看不到他逐渐黯淡的眼,依旧笑着跟他讲起客套的散场话语。像是要给他们这场荒唐的相遇一个还算过得去的结局,其实不过是要他过得去罢了。

  “你现在虽然还是新人,但也有了口碑,今后即使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

  她收回手,绕到岛台后拿出橱柜里的酒杯,若无其事开了瓶红酒后倒了两杯。

  “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都不算数了?”向谌抬眼,喉间像是被人灌满沙石一样粗粝,“你说过我无论说什么都会答应我,那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你不能就这样让我离开。”

  沈斯棠没什么耐性,仰头尝了口酒后皱起眉头,“怎么,难不成你还要分手费啊?”

  她语气越说越冷,向谌心一点点沉落谷底,总算发现她眼中的倒影里没有自己。他不甘心,他不想就这样接受这个结局,于是上前将她搂进怀里,向谌力气很大,沈斯棠下意识挣脱却没有松动片刻。

  男人强抑的气息落在她耳畔,缓慢的语速衬托得愈发落寞。

  “沈斯棠,我喜欢你,你不能就这样赶我走。”

  他将头埋在她颈窝,眼角滚烫的泪滑落她衣侧,像是黔驴技穷,所有手段都用了只剩下眼泪的无用之人。

  “而且,而且你在南淮说过不会不管我,是你要我陪在你身边的,你不能,不能就这样反悔。”

  向谌拨开她领口,打算找到她锁骨那块软肉咬下去,那里是她的敏感点,他想要用这样的方式证明她需要自己。吻和泪水都密密麻麻侵袭,沈斯棠衣襟被扯到肩头,他正在俯身的动作却突然顿住。

  她锁骨下多了抹红痕。看印记,应该是最近。

  他终于死心,也在周遭静默的这一秒彻底算清了自己。

  他什么都不是。

  不过是个玩意儿。

  第37章 .纵棋局

  盛夏天空气里都是粘腻的闷热气息,顾逢晟的一通电话宛若及时雨,给有些密闭的车里稍稍降了层凉气。

  “赵庭敬昨晚上又被调查组带走了。”听筒那旁男人语气沉稳,“什么时候回京平,我去接你。”

  赵方濡并不意外,抬手看了眼时间,笑,“我已经回来了。”

  “这么快?”顾逢晟微讶,很快想到最近传了个遍的风言风语,话拐了个弯儿,“看来还是斯棠说话好使。”

  赵方濡不置可否,瞧见向谌走出门口,男人低着头,经由两侧威严的石狮雕像衬托得更加失魂落魄。他目光不由得停驻,计算着十分钟两个人大致能说些什么。不想下一秒,敏锐余光扫视到墙后鬼鬼祟祟拿着相机蹲守拍照的记者。

  他挂断电话急匆匆下了车,趁其不备直接在身后拦住对方去路。

  向谌还没反应过来时赵方濡已经从人手里夺过相机,他背光站立,一一删掉那些有沈斯棠的照片后把相机又塞到向谌手里。

  赵方濡轻拍他肩膀,神色平淡,“你带来的麻烦,剩下的就交给你处理了。”

  向谌想着不过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娱报记者,三两张捕风捉影的私生活照片也构成不了什么。但看到墙角旁鸭舌帽下男人有些久违的熟悉面孔时,到底还是惊诧片刻。

  因为眼前这个人,是蒋文珠用了很长时间的暗探。

  心底有股不太好的预感驱使,他当即上前带着人离开到自己停在路旁的车,三两下将人塞到后座,关上车门后质问开口:“你跟我多久了,是不是我妈让你来的?”

  向谌心里本就不痛快,见人不说话准备打开相机自己查看。

  “别这么激动。”男人拦住他的手,解释,“蒋总说这些事你都知道,所以我就没告诉你。”

  向谌皱起眉头,看着男人拿过相机换了张储存卡后熟练地给他翻看照片,里面是近两年他跟沈斯棠在一起为数不多的画面,有些不清楚有些角度一看就是偷拍,可一张张在他面前划过时,到底还是像走马灯一样串联起这几年。

  他突然就像被打回了现实,此刻摆在他面前的,是他跟沈斯棠之间那道燃着浓浓烈火和仇恨的界限。

  想到这,他别开眼,视线望向车窗外。

  沈斯棠从门口台阶走下来,她又换了件衣服,是条偏中式设计的长裙,腰部收紧裙摆垂至小腿,黑色锦缎上缀了几簇竹叶,金色丝线经光一照有些刺眼。

  赵方濡跟在她身边,两人说说笑笑一路走到车前。

  天边余晖拉出两道亲密背影,这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般配到和风微煦,连落日都给他们镀上同样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他心脏迟缓地蔓延出几分钝痛,最后只好怅然若失地移开视线。

  沈斯棠在他心里下了一个噬心的蛊,靠近她会酸楚也会幸福,可一旦远离,便是痛彻肺腑的无尽痛苦。他应该忘掉这出戏,也应该尽快从沈斯棠的世界抽离。因为他总算可以不用违心在人面前戴起面具,可他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自在。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他当年拼命想逃离的地方,时过境迁,竟然舍不得了。

  /

  车子抵达壹号院时,沈斯棠后知后觉自己忘了点东西。

  赵方濡俯身过来替她解开安全带,瞧见她神色迟疑后轻声发问:“怎么了?”

  “忘带驱蚊水了。”沈斯棠见他注视过来的眼,抬手指给他看脖颈以及手臂上几处泛红的蚊子包,微蹙着眉,“痒。”

  天气热她也不能穿太过高领的衣服,这条裙子只勉强遮住手术疤痕,她皮肤很敏感,稍微小一点的蚊子包都要用很久才能消。

  赵方濡看见她在皮肤上反复拉扯的指甲,制止她越来越激烈的手部动作。

  “再挠该破皮了。”他眼底带笑,翻出自己放在车里的风油精,旋开瓶盖后上前给她涂抹。

  刺鼻的薄荷味在周身蔓延,连带着感官也越发敏感起来。仿佛此时面对的不是夕阳,而是雾泉那场烟雨。

  赵方濡动作很轻,温热鼻息喷洒在她耳后,“你不去碰它明天就不会痒了。”

  沈斯棠点头,余光瞥见车外一抹身影,名为反叛的那颗心动了动,她抬手勾住他脖颈,在他唇瓣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赵方濡有些意外她的主动,很快反客为主扣住她身体,将人拢进自己怀里,仔仔细细看她眼里未曾显露出的真情。

  他故意打趣,捏着她的耳垂,“这算是弥补我刚才一个人在外面等你?”

  沈斯棠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心底短暂惊讶两秒后笑了笑,“你在吃醋啊?”

  “当然。”

  赵方濡眸光坦然,有心试探向谌但又觉得不合适。过去了就过去了,他虽然偶尔吃味在她身边短暂停留的其他男人,但比这些更重要的,是她今后会在哪里。

  想到这,他又笑着否认,“逗你的,我哪有资格吃醋。”

  沈斯棠语气轻松,见他这样也觉得稀奇,她从没见过赵方濡这样子,心底生出几分胜利者的愉悦,伸出手在他脸上捏了捏。

  “你当然有了,男朋友还不够有资格吗?”她凑到他面前,“所以男朋友,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

  赵方濡被她哄得心情明媚,没去想她有些一反常态的行为也没看见车外走过的身影,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只是一个顺手牵羊解决当下困境的助力。

  她那一贯顺从听话的性子,压抑多年后总算迎来了报复性反叛。沈斯棠想摧毁一切,这个家这个自己,她通通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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