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眠_张叙【完结】(65)

  她只欢喜能短暂离开京平,这个家让她喘不过气,只有赵方濡才能名正言顺带她逃离。

  不过隔天一早两人准备去机场前却突然得到了沈谦晔的紧急消息——

  他遇到一场雪崩,外伤无数昏迷不醒,如今正在转院回京平的半路。

  沈谦晔的特助在电话里说得凶险万分,沈斯棠担忧不已,忙不迭跟赵方濡一起往自己最讨厌的医院赶去。

  从早到晚,天快黑时,沈谦晔才终于从手术室推出。

  全身多处骨折加上脑部损伤,他目前仍然是昏迷状态。医生紧随其后,说的话也很直接,称现在只是暂且保住了性命,但能不能醒过来还是未知,退一万步,即使醒来可能也伴随着认知障碍。

  失忆,失语,乃至更严重的后果都有可能。

  宁茵听完像是堕入谷底,眼角登时滑落泪滴。她挣开沈斯棠扶住的手臂,走到墙角下瑟瑟发抖的特助面前。

  巨大的悲痛和打击让她无法冷静,往日在生意场上呼风唤雨的铁娘子如今只是个可怜的母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家里!”

  宁茵快要喘不过气,质问人的同时又险些哭晕过去。风雨半生,她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纵使知道这几年逼他太过,可到底也遂了他的心愿。

  给他自由,让他退掉那门因利结合的婚事。

  却没想到,现在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特助闻言也哭了,一个大男人脸上涕泪横流,他声音沙哑:“我一直按照您的指示劝沈总回来,沈总不听,他后来嫌我麻烦直接把我丢在半路了,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出事了……”

  沈斯棠见情况这样也悲伤不已,浑身上下暴露在外面的肌肤都蜷缩着涨痛起来。沈谦晔是这世上顶好的兄长,她更无法接受这么好的人可能会落到这样的结局。

  走廊拐角,隐在暗处许久听完这一切的傅澄僵着身子走到宁茵面前。

  女人衣衫狼狈,外套被雪浸湿,整个人看起来惊魂未定,更像地狱里游走的魂灵。

  “宁董,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谦晔。”傅澄双眼通红,什么都顾不上了,拉过宁茵的手就要跪下身,呜咽着:“他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

  这是一场噩梦,一场快到她来不及反应的噩梦。

  傅澄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回了京平,而经纪人在耳畔的嘱咐和交代一句都听不清。九死一生,她只记得是沈谦晔把她护在身下,保了她一命。

  宁茵看着身下梨花带雨的傅澄也逐渐清醒,她伸手扶她从冰冷的地板上站起身,语气恢复冷静。

  “这不怪你。”

  “这是他的命。”

  傅澄怔了怔,泪水在眼里晃了一圈后还是夺眶而出。

  她转头想去看重症监护室里那张似乎再难相见的面孔,但隔着墙隔着门怎么也看不清。她呆滞地站在一旁,跟着这群他的亲人一起为他祈祷。

  他要平安他要健康,更重要的是,他不该为了救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无情人而白白付出自己的性命。

  /

  沈谦晔的事情一出,家里上上下下都没了过年的心情。

  宁茵受不住这份打击,隔天就大病一场下不来床。

  沈谦晔出了重症监护室后还是昏迷不醒,为防疏漏,家里便每天轮流来人看护。

  除夕夜当晚,赵方濡被赵钧从医院叫回大院。沈斯棠一个人待在病房,盯着床头弯弯曲曲的波浪线沉思许久。

  她在这个家里见识到各种各样的爱,沈昱宁和顾逢晟彼此相爱是世间少有,沈谦晔这份爱是甘愿付出不计后果的莽撞,纪黎和沈哲则是由爱生恨。她想不明白,也很费解人为什么在此事上如此执迷不悟。

  若爱真是一件美好的事,那大家干嘛都要撞个头破血流呢?

  她不相信这世上有永恒的感情,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瑕的事物背后都会存在缺口,只是时间早晚。

  手机铃声打断沈斯棠逐渐飘远的思绪,她起身走到窗边,看到那串熟悉的号码后按了接听。

  “新年快乐。”向谌低声开口,语气哀怨,“我不找你你也不找我是吧?”

  是从前给他几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来的话,沈斯棠听到后竟也好脾气地翘了翘嘴角。

  她盯着窗外那片还算耀眼的夜景,懒散反问:“我为什么要找你?看你继续发疯吗?”

  上次在医院的时候她就已经领受过了这个人现在的潜在危险,不过幸好向谌再发疯也只是面对她,只要他的风言风语不波及赵方濡,那沈斯棠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你可是冤枉我了,上次纯属意外,况且你那未婚夫比我还要疯呢。”

  向谌心情愉快地同她斗嘴,保姆车停在海棠园街前。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盯着那扇庄严紧闭的门。

  “你今天不是应该在组里吗?”

  “休工一天。”沉默片刻,他又说:“沈斯棠,我想跟你一起吃年夜饭。”

  向谌知道她不会答应,也知道她肯定不在这里。壹号院外面的街道封禁限号,他连过都过不去,想她也只能让助理把车开到海棠园附近。周遭灯火辉煌,结了冰的湖面在黑夜中发出幽淡的光。

  即使见不到她人,隔着这处院落想想从前也是好的。

  “好了我没……”

  “我在医院,你要过来跟我吃病号饭吗?”

  沈斯棠打断他说了一半的话,转头看了眼茶几上的食盒,家里厨房做的都大差不差,她一个人吃也没什么意思。

  谁让赵方濡中途有事,不然也便宜不上向谌。

  向谌闻言先是一惊,“你在医院?是身体还没恢复好吗?”

  他语速很快,似乎还跟司机说了句什么,信号停顿一瞬,沈斯棠听着那旁窸窸窣窣的声音又笑了笑。

  “你等着我,我马上就过去了。”

  车子拐进隧道,向谌被迫挂断电话。

  楼下的枯树缠了一圈又一圈彩灯,夜色里颇为显眼。沈斯棠听着耳边终止的空音,就那么静静站在窗口待了会儿。

  二十分钟后,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斯棠回过头,刚想说他怎么这么快就来,不料正对上赵方濡望过来的眼。

  他见她面露悦色,原本沉闷的脸也轻松几分。

  “见到我这么高兴啊。”赵方濡抬了抬眉,顺势走上前把她揽在怀里。

  沈斯棠没想到是他,手撑在胸膛同他对视,“家里没事了吗?我以为你不会过来了。”

  “怎么可能,你一个人在这我放心不下。”赵方濡没抱太久,说完就拉着她坐到沙发,“再说了,年夜饭当然要一起吃。”

  台灯笼罩下墙壁上的两道影子挨得很近,一墙之隔外的向谌隔着透明玻璃望到病房里,男人黑沉的眼暗了下去,脚步踌躇良久,到底还是转过身。

  第60章 .剖真心

  向谌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进去。

  他心里清楚,赵方濡是不可动摇的正室,她未曾回应关于他说退婚的只言片语,那他就不该再这个时候继续凑上去。

  离开医院时外面下了雪,细细密密的盐粒落下来,周身仿佛也蒙上一层寒意。

  “把我送到柳条胡同吧。”车后座,向谌告诉助理后疲惫地闭上眼。

  这几年他断断续续,没有工作的时候都会回到这里。

  去年老城区规划翻新,胡同口里坑坑洼洼的小路变得平整,就连路灯也比从前亮了一倍。

  下了车,助理降下车窗跟他交代明早行程的时间,向谌一一应下,踩着地面一层尚无印迹的雪走进胡同。

  快到家门口时路过隔壁,看见四敞大开的院子里有人拿着梯子颤颤悠悠正准备爬上屋顶。

  向谌认出那是常年在街角给人修鞋的陆老爷子,孤身一人住在自己几十平米的民房里,庆云生前跟他关系不错,常去照顾生意。

  他转脚进了那家院子,扶住吱呀作响的梯子。

  “这深更半夜的您还不睡呐?”

  向谌冷不丁开口给老爷子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指了指飘下的雪。

  “我在屋顶晒了玉米,怕被雪糟践了。”

  小平房的屋顶因为光照好所以放满了贮存好的粮食,沾了水恐怕就要发霉。向谌望向头顶越来越密的雪,麻利从他手里接过苫布,三两下爬上木梯,把平房屋顶上所有的粮食都妥帖盖住。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屋里布置简单,两条年头很长的老式红色深柜,桌面上盖了层玻璃,老照片压在那层玻璃里,保护边角,却有些发污。

  “你有日子没回来了,院里的人以为你当了明星就忘了出身呢。”

  老爷子打了盆热水让他洗脸,向谌拿过毛巾胡乱抹了把脸,笑着否认:“哪能呢,这是我的根。”

  庆云从小嘱咐做戏先做人,他不至于因为这点缥缈的功名就沾沾自喜。虽说都是演戏,可到底不同。一个人走多远挣再多钱,最重要的还是活个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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