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眠_张叙【完结】(80)

  他把视线从遗体上移开,被戳到痛处后慌不择言,“而且,他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哲从很早就开始不在乎了,他自己冷血没有感情便也要斩断身边所有人的一切。他的妻子将他背叛,他的孩子将他视为仇人,那他就索性做得更绝情彻底一点,反正他本来就,孤身一人。

  他丝毫不在乎,自己已经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

  他只要知道,家里这些人不会影响他的名声就足够了。

  沈斯棠捕捉到重点,错愕着回头看了眼纪黎。

  “什么女人?我哥他,有喜欢的人?”

  “中学同学,那个短头发,跟你哥一直形影不离的女孩子。”

  屋内静默一瞬,纪黎看着沈斯言的遗体,“她高中毕业的时候被航校选走了,你应该记得的,葬礼那天有个姑娘被拦在寿泉路外哭,那就是她。”

  沈哲不愿意听这件事,转过身背对着去看屋檐下越来越密的雨。

  纪黎拿出外衣口袋里的一封褶皱的书信递给沈斯棠。

  封皮上用加粗的红笔写着———

  请转交京平众愿寺山后禅居别院,无言。

  是陌生的字迹,笔画却遒劲有力。但她刚看第一行,干涸的眼眶又登时落下泪滴。

  因为,这是一封遗书———

  任务在即,想了想还是应该给你留下些东西。

  当年我们一起写的时空胶囊其实早就被我挖出来了,就放在后山那颗梨树下面埋着,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的愿望吗?我偷偷改过,就在你出事那年,我把我的三个愿望全都改成关于你的了。

  这个秘密本来是想亲口告诉你的,对不起没能遵守我们的承诺,今年恐怕也不能回去看你了。

  不过没关系,这次归队之前我找人在沈家墓园里种了一株木棉,临行前还偷偷在家里也留了一封信,我嘱托爸妈,若发生意外请竭尽所能把我另一半骨灰放到你那里。

  斯言,如果我真的回不去,请不要为我难过。

  就当我是替你,永远盘旋在这片广袤蓝天,做你的先行鸟,代替你去看你不能看的世界。

  好好活着。

  李萤年

  2024年8月9日

  薄薄信纸被泪沾湿,沈斯棠沙哑着开口:“所以,这个女同学,去世了?”

  纪黎点头,抬手拭泪,“牺牲了,飞机掉在海里,尸骨无存。”

  赵方濡闻言也是一怔,胸腔涩痛激荡不已,再去看向地面上的遗体时视线也有些模糊。

  曾几何时,他以为沈斯言活下去的信念是沈斯棠。却没想过,他也有自己深爱的人。

  是了,落发出家本就是逼不得已,他是人,不是机器,是人就会有感情,会被爱感动,也会甘愿为爱放弃一切。

  沈斯棠沉默许久,拿着那封信的手都在颤抖,跨过门槛走到沈哲跟前,脸色恢复了平静。

  “我要跟你断绝关系。”

  她声音笃定,语气虽然颤抖但还是很清晰。

  “沈家给我的所有财产和东西你统统都可以收回去,我就当我没有父母,我父母从我一生下来的时候就死了!”

  这话一出,不仅刚走过来的宋确被惊到不敢动,就连赵方濡也吓了一跳。

  他见过沈斯棠许多样子,温柔的,隐忍的,气急败坏反抗的。可此刻这幅宛若游魂傀儡爆发的绝望,他是第一次见。她脸上没有情绪,眼里只有分明的恨意。

  他以为自己终于把她从那个吞噬的深渊拉了出来,不曾想那些黑暗自始至终都萦绕在她身边。是只要她这辈子还姓沈,就无法真正逃脱这个禁锢。

  沈哲不语,因她这话动气却也没在人前表现太过。只是用眼神示意宋确和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把遗体抬去火化。

  男人们训练有素,沈斯棠再一回头沈斯言已经被人抬走。

  她跑上去阻拦,脚下一崴倒在棺前:“住持还没有超度!”

  “不用超度,一切从简。”沈哲声音冰冷,不愿在这些繁文缛节上多添麻烦。

  雨始终没停,沈斯棠浑身颤抖,眼睁睁看着沈斯言的遗体被抬出寺庙别院,离她越来越远。

  赵方濡扶着她从地上站起来。他知道,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偏偏沈哲还在开口——

  “刚刚那些话我就当是你哀痛太过说的胡话,家里这些事以后还是要交给你的。我跟你妈以你的名义建了个慈善会,过些日子就交给你打理,宋确也还像以前一样供你差遣。”

  沈斯棠只觉得好笑,她摇摇晃晃推开身旁赵方濡的手,在他关切望向自己时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

  待沈哲不注意,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空着的小香炉,朝着面前的方向直直扔了过去。

  坚硬的铁制香炉重重撞击到沈哲下巴后落到地面,与此同时,伤口处的血流也滴到石板。沈哲抬手捂住,不可置信看着站在雨里的那道身影。

  他那青出于蓝的女儿已经将他的冷漠学了个十成十,锐利视线隔着雨也像是要把他五脏六腑都一一穿透。

  她无动于衷,父亲脸上的血让她痛快,嘴角笑容咧得更开。

  “沈哲,从今往后,你没有孩子了。”

  雨水流经身体,像是终于打开多年来那层密不透气的玻璃。

  沈斯棠唇角上扬,她终于,终于当面反击了一次。

  可伸手挥拳打别人时也必然会伤到自己。

  两人走出禅居别院,赵方濡从路过僧人手里借了把伞。

  他担心她的状态,方才她那句话让他不得不揽住她的肩。赵方濡心里茫然,撑伞之余唯一能做的不过还是一刻不停地去观察她的脸。

  沈斯棠看出他所思所想,对上他关切的视线,“你放心,我不会像我哥那样做傻事的。”

  她太清楚,只有活着胜算才最大。

  悬着的心归了位,赵方濡把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移下来牵住。

  周遭是淋漓不断的雨声,伞面之下两道般配身影互相拉着彼此的手。像是世界末日前,万物坍塌之时还有对方患难与共。

  石阶下小跑着赶来的向谌脚步一停,被伞遮挡的眼最先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太久了,久到上次见她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但其实才过了一年半而已。

  雨后山路泥泞,唯一通行的只有狭窄石阶,上下之人无处可躲,迎面就会撞上对方。

  “你怎么在这?”赵方濡认出他来,率先开口。

  向谌没回答,视线一转看向身旁不语的沈斯棠,轻声:“节哀。”

  沈斯棠错愕抬眼,与此同时看到他撑伞的手腕上戴了串眼熟的琥珀念珠,神色突变。

  “这是我哥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

  她情绪激动,脑海里不受控制联想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虽然一年前向谌彻底官宣了退圈,但却并没到销声匿迹的程度,他这么一个半公众人物出现在已经被四处封锁的寺庙,着实是让她匪夷所思。

  “是他给我的。”

  向谌读懂她眼里过于昭示的怀疑,又从外衣口袋拿出一封信,“这也是他托我转交给你的。”

  信封跟方才那件遗书不同,顶部封了漆还盖了沈斯言专用的印章。

  沈斯棠急忙接过来拆开,话里的疑虑却丝毫不减,“他为什么会托你转交?”

  向谌沉默,没去回应她像是盘问犯人一样的话,只淡淡移开视线。

  所有疑虑在沈斯棠展开信纸后均被打消,沈斯言的字迹她看一眼就能认出。

  他洋洋洒洒写了一页纸,每一个字都让她锥心蚀骨。

  很长时间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自己不配做沈家的人,因为不够优秀,不够出色,或者是,还不够冷血,做不到像他们那样漠视一切。

  从小到大,无数次自我怀疑,痛苦,还夹杂着对院里其他家庭的好奇,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是如此,一言一行都被控制,被规训,稍有偏差就是痛彻心扉的修剪和纠错。

  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这个家,我也从未想要成为他们的期许,我是他们的孩子,是沈家的子孙,但我更是我自己。

  我不想也不愿意一直沦为他们的棋子,我知道这也非你所愿。

  斯棠,好妹妹,不要为我伤心。

  我本来就是个死人了,我活到现在也不只是为了你,你有了好的归宿我很欢喜,我相信你有让自己忘掉过去变得开心的能力,但我不行了。

  我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眷恋和念想都没了,你哥很没出息,但我思想向后还是要去找她。

  希望我妹妹能做这世上最自由的人,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一连看了两封遗书,沈斯棠早就支撑不住的体力彻底告罄。头痛时就连五脏六腑也像被人紧攥在一起。

  赵方濡看出她呼吸开始变得急,紧张地皱起眉,“哪里不舒服斯棠?”

  “疼…”沈斯棠弯下腰,语气微弱,“胸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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