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腿怎么样,能走吗?要不要去医院?”
老太太人有点倔,跟那天在家里的和善判若两人,嘟嘟囔囔把自行车竖起来,态度强硬地拒绝她的好意。
“我自己能走。”
从她手里接过在雪地上滚了一圈的包子,皱纹横布的脸上满是心疼,“真是作践,我一老早起来包的呢。”
陶万笳看了看,心里不落忍,“我全都买了,您早点回家吧,下着雪呢。”
老太太沉下的脸立马扬起来,嘴角也多了点笑意。
“你买啊?好好好,那你给我送家去吧。”
城中村离这不算近,陶万笳提着东西走了太久已经体力告急,到了那个眼熟的墨绿色小门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打算付完钱就直接走,老太太却推开门迎她进来。
屋里光线依旧昏暗,但相较上次却多了点温暖。厨房上的天花板弥着一层还未散去的白雾,再一细闻,是一股过于熟悉的甜香气。
“来都来了,吃点。”
蒸锅盖子掀开,几个热气腾腾的玉米面豆包被放到桌面。
“我知道你是谁。”
“你第一天来这送煤气罐,我就认出来了。”
老太太拿了筷子,盛了两碗粥在细长条桌上坐下来。她把粥放到陶万笳面前,眼神感慨,“陶力青家的闺女,满厂最能跑的那个丫头片子,我记着呢!”
陶万笳动作一停,眼睛也像被蒙在烟雾里。
“您……您记得我?”
过去那些人她早已经不记得,或者说,是她不敢记得了。
老太太原名孙秀芹,老伴是厂里一个干了很多年的扳道工,就住在她们那栋楼的隔壁,以前没少在院子里看见他们那一群孩子跑来跑去,陶万笳是闹腾的那个孩子头,人又可怜,怎么会不记得呢。
可看着她望过来的那双心事重重的眼,到底还是把原本要说的话改了个答案。
“你跟小时候没怎么变,这脸蛋像你妈,性子像你爸,所以我有点印象。”
陶万笳恍然,因为这句话脑海中晃过父母的影子。老太太看她垂下眼,又语重心长开口宽慰。
“人活着,遇到什么就接受什么,一时吃瘪又不是一辈子吃瘪,走到哪算哪,没什么过不去的。”
她眼眶涩痛,胸腔里一时感慨万千,泪水摇摇欲坠即将掉落时,对面的老人体贴地站起身躲开。
“吃饭吧,我好久没有跟人一起吃饭了。”从冰箱保鲜里拿出一瓶舍不得吃的牛肉酱,掀开盖放到她面前,“多吃点,看你小脸瘦的。”
陶万笳很快调整好情绪,让自己从过去的烟雾中走出来,抬起头看了眼厨房里堪比铁锅尺寸的蒸笼。问:“你每天都要包这么多带出去卖吗?”
“也不是每天,我一周卖个三四
次,粘豆包好卖一点,但是我岁数大了做起来不方便,平时就蒸点花卷或者豆沙包。”
她闲不住,自己能做一点就是一点,卖得好的时候抛去成本也能赚一点点钱,多少是个收入。一把年纪又没有老伴,自己不想办法把日子过好,那就只能
等死了。
但这片土地的人,似乎永远不会这么悲观。即使生活是一条通向下坡的路,她们也能在逆风中挣扎向前。
普通人的英雄史诗也不过是活在当下,遇到什么就应对什么。
陶万笳很多年没吃过家乡的饭,高粱粥和玉米面馒头让她长期被速冻食品浸染的胃舒缓,临走时,她还特地拿过她的老年机存下一串号码。
“我最近应该都会在这,你再做包子的话记得给我打电话,我过来给你帮忙。”
话说完,又趁她不注意,从钱包里拿出几张崭新的红色钞票塞到发黄的透明桌垫下。
来得匆忙,但这是唯一能让她心里好受一点的方法,尽管,这个方法很容易就会被发现。
果不其然,还没走出巷子,老太太就拿着钱小跑出来。
“你这丫头这是干啥?有钱烧得没处花了?”
她笑着,折起来把钱塞到她口袋,“我这个糟老太太手脚还能动弹,你要有空的话就常来!”
雪还在下,飞旋着的碎雪粒子挟着风往脸上扑。
一下又一下,像刀片刮在稀薄皮肤,钻骨透彻的冷。
细细密密,划开过往中另一个雪天的回忆。
第9章 「热脸贴冷屁股好不好玩」
葬礼结束,陶万笳刚回家属楼就被黄筝推倒在地。
身上的孝布和地面的白雪融为一体,女孩手上没剪的指甲成了尖锐利器。
黄筝用手挠她,情绪失控——
“我不要你来我家!我讨厌你!”
“你别想跟我抢我的爸爸妈妈!”
黄筝个头跟小她两岁的陶万笳差不多,但人极度生气之下的蛮劲儿非常大,两天没吃饭的陶万笳像一张轻飘飘的纸被她按在地上打,冻伤的脸被指甲划过又刺又辣。
“快住手!”黄志彪震怒,三两下把黄筝揪起来,“不许欺负你妹妹!!!”
“我才是你亲闺女!”黄筝哭着伸手指向脸侧一道快要结痂的疤,愤愤开口:“这还是她之前给我挠的呢,你要她就别要我了!”
从记事起她们俩就势如水火,被陶万笳欺负又嫉妒她的黄筝无法同意她讨厌的人成为自己家里的一份子,她也不能容许,原本就比她讨人喜欢的陶万笳成为自己的妹妹。
但在父亲强势的压制下,黄筝不再闹了,只是像个斗鸡一样用哭红的眼盯着陶万笳。
晚上两个人躺在一张小床,黄筝总算找到发泄口,借着睡觉肆无忌惮欺负她。
陶万笳不说话,被她抢了大半被子也只默默缩在一边,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如今寄人篱下,从前所有锋芒皆被收敛。
“喂?”
黄筝不耐烦了,翻过身在黑暗中看她。
“陶万笳!”她踢了踢她身下的脚,“叫声姐听听,我就给你盖被子。”
“姐。”
“姐?”
“小陶姐?”
发散的视线被声音聚集,目光里麦香的脸由模糊变为清晰。
“小陶姐,你去超市啦?”
她低头看了下她手里的袋子,“怎么买了这么多馒头,一个人能吃得完吗?”
陶万笳愣了下,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回来的,只觉得这条路又慢又长,纯白到像是望不到尽头。
“不是买的,是别人送的,”
她终于回神,推开单元门走进去,“你喜欢吃豆包吗,拿几个回去做早饭。”
“不用了小陶姐,我来是有事情找你……会所最近停业整顿,我被开除了。”
陶万笳开锁的手一顿,“停业?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我们经理裁了很多人,估计年前都不会再开业了。”
说到这,麦香踌躇站在门口,眼神和动作都稍有犹豫。
陶万笳把东西放在餐桌,看她欲言又止很快开口:“要有什么需要帮忙,你尽管说。”
麦香这才笑了下,如实跟她说明自己的来意,年底工作不太好找,她这几天一直出去也没看到什么合适的,就想着多个人多些信息,找到了当然很好,找不到也没什么关系。
陶万笳没告诉她其实自己也刚回来不久对绒城的了解没准还不如她,但看到麦香两颊的冻伤想起来她那天吃饭的时候说自己为了省钱连取暖费都没交,寒冬腊月,交了取暖费屋里温度还勉勉强强,断了暖气就是真的冰窖。
她的处境让她心软,所以即使这个事自己没什么把握,但她还是答应下来了。
隔天是周六,陶万笳起了个大早去孙老太太那帮忙。
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小屋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孙老太太戴着围裙在旋起水蒸气的狭窄厨房里忙碌着。
看到陶万笳有些惊讶,把蒸锅拿下时顺手捡了个包子给她。
“我还没找你呢你就自己来了?”
陶万笳笑笑,掰开包子吃起来,“我跟人打听过了,您周末会多做点去早市卖,您不会嫌我不请自来吧?”
虽然了解不多,但陶万笳多少能猜出来以老太太要强的性格不会主动寻求帮助,是她自己决定要来的,多找点事情做也能缓解压力。
“那不能,有人帮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您快歇着吧,我来。”
陶万笳三两口吃完包子就弯腰整理地上的泡沫箱,拿了干净屉布先放上去,再把蒸锅里冒着热气的包子满满当当摆下来。
早市距离这不远,但积雪未消的路不太好走,天冷,她想着自己一个人去所以准备找绳子把箱子绑紧,但被孙老太太拒绝,非要在后面推着箱子跟她一起。
就这样忙到中午,卖完后一老一少慢悠悠推车回到这片嘈杂的棚户区。
老太太身体不错精神头也足,走到大门口问陶万笳想吃什么,笑着说她来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