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里有很多照片啊,妈妈说我小姨……”话没说完,女孩分散的视线被路边买气球的老人吸引过去。她目不转睛,伸手晃了晃身后的黄筝,“妈妈我想要这个气球。”
女孩口齿不算清晰,讲起话更有点奶声奶气。
陶万笳刚要去买,马路对面的文冬阳拽着个粉色气球走了过来。
“你俩一起到了,那咱们进去吧。”
他笑容满面,又弯下腰把系着气球的丝带放到黄声声手里。
小地方的餐饮来来回回就那些个,刨除年轻人爱去的烤肉火锅其余剩下的都是本地特色。文冬阳父母开的这家餐厅也是以家常菜为主,一共两层,专做绒城本地的特色菜,地理位置不错客人也多。
把人安置进包间,文冬阳特地走出来给何屿打了个电话。
他在公司开会,听到邀请后仍是不紧不慢。
“生日礼物不是送你了吗?”
“我收到了,但我现在要你过来吃!”文冬阳耐着性子重复一遍,低声提醒,“万笳也在呢。”
何屿沉默一瞬,语气淡淡,“她不想见到我,我就不去了。”
话说完,电话就中断。
文冬阳无语,对着屏幕大骂何屿有病,纯纯一个疯子,人没回来的时候满世界找,人回来了他这死东西又开始托大拿乔,一大男人墨墨迹迹。他越想越气,最后索性不管他了。
但他显然还是低估了何屿。
电话里那个言之凿凿说不来的男人没过一会儿就光鲜亮丽出现在包间门口。
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文冬阳目光定格在他稍显仓促的发型,扬起话音,“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
“我又不是为你来的。”
何屿轻声反驳,直接看向因为坐不住椅子所以在地面上来回晃悠的小孩。黄声声接收到目光,笑着扑到他怀里,“何叔叔你来啦!”
“对呀,叔叔突然想起来上次出差给你带的礼物忘记拿给你了,”男人唇角上扬,把手上提着的礼盒拿起来,语气温柔,“是你想要的茄阳木偶
对不对?”
黄声声点头,目光全然放在盒子上。
陶万笳只看一眼也认出来了,是茄阳当地的一种特色木偶,里面融合了每棵树不同的树脂所以雕刻图形后因为种类不同气味也有所差异。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何屿在说“茄阳”这两个字时似乎加重了一点语气,有些刺耳。
幸好外送的蛋糕这时候到了,她没工夫细琢磨他的阴阳怪气,起身到门口接过蛋糕放到文冬阳桌前。
“不知道送你什么,所以给你买了个蛋糕。”
丝带包装被拆开,淡蓝色的奶油上面画了个警察图像的手绘小人。
文冬阳客气,“你人来就行,可不用给我带什么东西。”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因为陶万笳笑了笑,毕竟,他们四个人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何屿却盯着那块蛋糕出神。
来绒城的第一年他过生日,爸妈转遍了整个小城也没找到一家像样的蛋糕店,只有那种最廉价的,奶油上面用喷色做出几朵小花的蛋糕。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不错的,吹完蜡烛后他惦记着人在楼顶天台上玩闹的叛逆少女,想要讨好自己的“保护神”陶女侠,于是切了一块拿给她。
但没想到自己还没说完话,她就生气地把蛋糕扔到地下。
“谁稀罕你的破蛋糕。”
“拿走!”
他被她吓到,蛋糕掉到地上伸出的手臂却没向后缩,轻声解释,“对不起,我只是想跟你分享,今天是我生日……”
“你生日关我屁事?”
她拿着喷壶给墙根的几行小葱浇水,背过身去不看他,肩膀微微耸动。
何屿是后来才知道他父母去世那天也是她的生日,这两个字就像是某种魔咒,只要一说就会不可避免让她想起那血肉模糊的最后一面。
之后一起长大的十年里他也不给她庆祝生日,但每年自己的生日愿望都会分一个给她。他也不再吃蛋糕了,每到生日都陪着陶万笳一起去吃她想尝试的东西,有时候是没有颜色的汽水,有时候是绒城种类最少的那几种冰棍。
可十六岁生日,陶万笳竟然一改往常给他买了块蛋糕。
烈日下烛影摇晃,她看他许完愿后在光下观察他。
“何屿,我今天第一次发现你睫毛好长啊,你听没听说过,用睫毛许愿很灵。”
他笑了下,抬手捋去她脸上乱飞的发丝,“哪来的歪理邪说?”
“不是,这是真的。”
陶万笳心情不错,说着说着就开始往他那边凑。
何屿呼吸微滞,再去看的时候她已经跃跃欲试伸出手,指腹轻轻触碰。
“何小鱼,我能不能拔掉你一根睫毛?”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许愿啊,大家说睫毛许愿很灵,你睫毛这么长肯定就更灵了。”
他盯着她,“你有什么愿望?”
“那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怎么好让你拔睫毛?”他揶揄着笑,“而且这可是我身上的东西,不能就这么白给你。”
“小气鬼!那我去找文冬阳要,那个跟屁虫的睫毛好像也很长。”
何屿拽住她,语气无奈,“又没说不给你。”
她心满意足地笑起来,踮脚托住他的脸,“那你不要动了,我要自己选一根。”
“选一根蜡烛帮叔叔放蛋糕上好不好?”
文冬阳一嗓子,把何屿的思绪从过去拽了回来。
他再抬眼,身边被黄声声戴了生日帽的文冬阳正殷勤地把一盘糖醋肉移到陶万笳面前。
“这你爱吃的,放你这边。”
“谢谢。”她笑起来。
声音近在咫尺,记忆中那张笑脸却已经消散,何屿恍然,心里像是突然沉了艘船。
目光略过陶万笳低垂的眉眼,不禁开始计较起来她对别人都和颜悦色为什么唯独对他这样?
连带着文冬阳也怀疑,好奇他们俩什么时候见到的,又不解,凭什么他过生日她就来。合着桥归桥路归路的那套标准都是对他自己一个人实行的?
一口气堵在胸口喘不上来,何屿抬手给文冬阳夹菜。
“好好吃饭吧你,寿星光顾着别人都顾不上自己了。”
这话阴阳怪气到了极点,说完后不止文冬阳就连黄筝也向他投过视线。两份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唇角各自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来。
安静一瞬,文冬阳强忍笑意,把自己碗里何屿刚夹的骨头挑出来。
他偏头凑到他身边,打趣道:“你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连他的醋都吃,真是个神经病。
第11章 「陶万笳,你总是对我不公平」
夹菜的空隙,陶万笳不动声色打量何屿。
他穿得很少,跟以前一样零下十几度也始终穿得单薄,衣服颜色很深,远离灯光直射的表情也不太明晰,像一堵墙,冷冰冰地坐在靠近门口的座椅。
文冬阳敏锐感受到这股低气压后伸出手去揽那座冰山的肩膀,余光瞥到桌上的酒,扬了下眉邀请,“一起喝点?”
天冷,他爸妈在上菜前特地给热了壶酒。过生日就得有过生日的气氛,好不容易人这么齐,文冬阳心里高兴,被何屿推开手臂去拿酒杯,要给他倒酒时被他制止。
“我开车了,喝不了。”
他是自己来的,明天有个招标会不能迟到。其实今晚这顿饭按理也不该来,时间紧张应该早些回去休息。但他活该,为了见她一面又跑这自取其辱来了。
“那行,”文冬阳不再强求,话锋一转,“万笳咱俩喝点?”
其实就是一句客套,但他说完明显感知到身边那道视线盯过来时又很快改变了主意。抱着不把这两个人再撮合一起就对不起今天这顿饭的架势,压下嘴角笑意又问了她一次。
“能喝吗?”
“能喝。”
陶万笳答得干脆,抬手拿起面前的杯子,笑着,“那就陪寿星喝一点点。”
烫过的酒被冲淡一些辛辣,灼烧感也少了很多,陶万笳仰头喝完,神色自然略过对面那道视线。
又不是十七岁,她都已经二十七了,干什么也不归他管。
结束是快十点,文冬阳酒量不济,跟陶万笳分喝一瓶白酒结果自己先醉了,走路摇摇晃晃,送客的事只能拜托何屿。
“你可一定要把她们俩安全送回家啊!”文冬阳脸色红得像炭,勾手攀住何屿肩膀,俯到他耳边低声嘱咐,“兄弟已经帮你到这个份上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何屿一脸嫌弃,皱眉丢开他的手臂,“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雪,黑色路面一层微白,灯下碎雪粒子乱飞。
酒精让人松弛,血液滚烫回流中就连吹冷风也变得舒服。陶万笳趁他们说话时准备先走一步,黄筝看穿她的企图,快走两步拉住她胳膊,提醒:“别折腾了,这个点早没出租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