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裂的客厅电视墙上挂着几副泛黄的老照片,人像背后依稀能看到建成之初的钢厂,规模不大的厂区里伫立着两根高炉,一代人的青春和记忆都随着浓烟消散……
陶万笳看得出神,没听到外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又响。
直到天黑下来返回公司,她扔下工作服放在车里,这才看到手机里那通来自陌生号码的未接消息。
走出大门准备回拨过去,邮箱里推送了一封加密文件。
风越来越急,吞吐所有光线的黑暗里飘下淅淅沥沥的雨滴。气温已降到零下,雨滴落到地上就成了冰。
天气变幻莫测,这世界亦是如此。
陶万笳冷静过后关掉那封信息,抬眼看到路口亮起灯的饭馆走了进去。她精疲力尽,准备随便对付一口晚饭。到里面闻到味道,才知道是家专门做鸡汤的饭馆。
暖黄色的装潢在湿冷天给人一种特殊的归属感,陶万笳环顾四周,生平第一次选了中间位置的桌子坐下来。
店里只有她一个食客,几分钟不到服务生就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放到桌面。
拆掉筷子的塑封袋,陶万笳低头进食。暖乎乎的鸡汤粉丝咽下肚,驱散身体寒意的同时也暂时让她忘却这份突发意外所带来的茫然。
背后沾满水雾的玻璃门被推开,两个身材高挑的男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还是老样子啊老板,我的那碗不加粉丝。”
为首的男人姿态熟稔,目光扫向身旁好友那张受伤的脸,停顿一瞬,憋了许久的幸灾乐祸终于笑出来。
“何屿那碗就不用了,”他打趣意味明显,语气拐了个弯,“给他加份鸡头,他把脑袋弄丢了没带回来。”
陶万笳闻言一滞。
被这个名字刺激到周身所有细胞都僵硬起来。
感官似乎在这一刻被放得无限大,她听到凳子在地面擦出的刺啦声响。
梦里的声音逐渐落地,变得清晰而真实,“闭嘴吧你,吃个饭这么多话。”
第2章 「一个在过去里打转的傻子」
何屿瞪了眼冷嘲热讽他一路的文冬阳,语气完全算不上好。
他心里仍旧一团乱麻,大衣搭在椅背上的动作也随意起来,眼皮轻抬环视四周。大约是因为下雨不爱出门,店里除了他们前桌一道漆黑身影外再也没有别的客人。
知道自己滑稽的“伤况”不会被人注意到,何屿这才收敛紧绷神色,拉开椅子落座。
“来了来了!鸡汤管够,鸡肉也管够!”
老板叫嚷着亲自从后厨走出来送餐,放下鸡汤后瞧见男人青紫的右眼急忙托起脸查看,一惊一乍。
“哎呀妈呀!何总你这是咋整的?你这张脸破相了可不好看了,颜值少说也得岔出一大截啊,而且你这有点……”
“像熊猫对不对?”
文冬阳顺过话茬,对上男人瞥过来的冷淡目光后又很快低头。
他憋笑着轻咳一声,拿过桌角的醋瓶给他碗里的鸡汤调味,“别这么大气性,你自己做的蠢事还不让人说了?”
何屿闻言皱眉,经他提醒,半小时前发生的事又一次涌到眼前。
飞机晚点,从茄阳抵达绒城时天已经黑了。
他拖着一身疲惫跟秘书走出大厅,在形形色色离开的人流中发现一件有些眼熟的衣服。
只那一瞬,何屿鼻尖发酸,不管不顾跑着上前。
飞快拉住对方的手臂,把人带到一边。
女人惊讶回头,被掩在帽子口罩之下的五官扭曲起来,但他浑然不知,疯魔了一般伸出手要摘下遮挡确认。
然而下一秒,女人买完咖啡回来的丈夫撞见这一幕,带着误会扔下东西后挥手就是一拳。
身后赶来的秘书和接机迟到的文冬阳见状连忙将人拉开,一番调节过后,何屿失魂落魄看到口罩之下的陌生面孔这才如梦初醒。
确实是蠢事,是继三年前之后更荒谬的蠢事。
思绪回笼,何屿心烦意乱放下筷子,桌下的手又不受控制开始颤抖。
不管过去多少年,她永远有本事让他从一个清醒理智的人变成疯子。
陶万笳后背僵直,身后传来的交谈一字不差落入她耳里。
敏锐的听觉和记忆力让她不必回头即可确认,更何况面前出餐口的玻璃窗清清楚楚倒映着男人的面孔。她偷瞄一眼后迅速低下头,如坐针毡地从钱包里翻出一张十元钞票放在桌面,又一把捞过放下的围巾裹好系严,起身向外。
“吃好啦?”老板注视着同她寒暄,“以后常来哈。”
陶万笳并不理会,沉默着推门离开。
冷风透过门缝钻进来,何屿不经意抬眼,最先被地板上一晃而过的黑色短靴吸引了视线。
继而回头望去,瞧见那人背影利落身形挺拔,从上到下一水的黑色穿搭更辨不出性别。
市井之地的蝇头小馆少有打扮新潮的年轻人,何屿不禁多看了两眼,尚未想明白这份奇怪,正在收拾餐桌的老板突然发出一声惊叹。
“哎呀呀,现在的小姑娘胃都跟鸟一样,这么大一碗鸡汤才喝这么点儿。”
紧接着,又纳过闷来,下意识往外看,“不对啊,我还没给她找钱呢人怎么就走了?”
何屿一愣,骨缝中得到召唤的蚂蚁再度锥心蚀骨,心脏空落落地悬起,促使他当即跑了出去。
雨已经停了,夜晚的街道行人寥寥,只有天空飘落的零星雪花。
今冬第一场雪,混着雨丝不知不觉落下。
文冬阳对他草木皆兵的反应已经早已见怪不怪,但怕再出什么事还是跟在他身后出来。越过楼梯走下去,看见何屿像个雕塑一样杵在路边。
昏黄路灯下照耀着一张混着青紫伤痕的惨白脸庞,那瞳孔里有绝望更有不甘,专注地放在早就无人经过的马路上。
这幅死气沉沉的样子不禁让文冬阳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傍晚,何屿也是这样站在火车站外的广场,像丢了魂一样,视线久久定在空荡的铁轨上。
“我已经托我警校全国各地的同学帮你留意了,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文冬阳伸手拍拍他的肩,宽慰之余也有提点,“可是何屿,一个人如果真的不想出现,就算是你把这世界翻过来也是没用的。你不能因此困在过去。”
何屿不说话,抬头时被飞旋而下的雪花扎到眼睫。
他在寒风中闭上眼,没有看见也不会看见身后巷子墙边闪躲的暗影。
陶万笳站在原地待了会儿,等到两人上车离开后这才越过马路往家走。
距离不远,十分钟不到抵达小区门口,但她进去之前先到了路边一家没有牌子的小木屋。
屋内昏暗人影叠重,堆放如山的黄白祭品外围了一圈排队挑选的客人,明天是寒衣节,也只有纸扎店才会在夜晚人来人往。
“你的在这儿!”
柜台处的大娘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发愣,被她头上的眼熟的帽子提醒,弯腰拿出地面上已经装好的几个袋子递给她,声音很大。
“一式四份,都是按照你的要求做的。”
陶万笳挤着两侧的人上前,衣服摩擦蹭了一身静电。
接过袋子扫码付钱,两手提得满满当当,迎着风穿过马路,一口气走到单元楼门口。
小区位于一所小学旁边,距今建设已经快有三十年。虽然基础设施并不算好,但地处三条马路的交汇处,出行和观察都很方便,陶万笳千挑万选,成功租下后才顺便在附近的燃气公司寻觅了工作。
一共六层,她住在一楼。老小区都没有电梯,黑黢黢的狭窄楼梯间只有头顶一盏装满蚊子虫卵的破旧声控灯。
陶万笳关上单元门见没亮灯,摸黑踩上台阶到了门口,拿着钥匙刚要开门,身后突然发出“咚”的一声。
“靠!这也太倒霉了!”
声控灯亮起,陶万笳顺势回头,看见女孩背
对她站在隔壁门口,钥匙叮叮当当作响,门却始终纹丝不动。
这两间房子都同属一个房东,租住第一天陶万笳就听房东阿姨说了隔壁房间是对年纪不大的小情侣。她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这些年都独来独往也造就了对周遭任何事都漠然。
关上门回到家,把手上的纸扎用品往玄关一搁,脱掉外套就进了厨房。
烧水,拿出冰箱里的冷冻水饺下了锅。
等水开的工夫又见缝插针把厨房垃圾整理出来,开门去倒垃圾,发现隔壁那女孩依旧站在那,一边骂着一边用脚踹门。
年纪小,遇事只知道泄愤。
陶万笳这次在回来时停下脚步,“需要帮忙吗?”
“需要需要!”
女孩转过身,似乎一直在等她开口,黑瘦的脸上露出个微笑,“我手机没电了,钥匙断在锁眼里打不开,你能借我用下手机吗,我给我男朋友打电话让他回来。”
陶万笳向后看了看,老式门锁大多有这种问题,开门之前总是要先往里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