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里绕了一圈的小张急匆匆跑来,见状作势拦在他面前。
“我没事。”
何屿推开他的手,侧头跟陶万笳说出自己的疑惑。
“这家人好像不太对劲。”
两人对上彼此视线,陶万笳语气一沉,“你也发现了?”
何屿点头,看了眼小张,“你有打听到什么吗?”
“这村里人还不少,按理来说这么小的地方哪家出了什么事应该都很清楚,可我刚问的那几个老人都说不知道。”小张低下声,“那口井我也打听到了,但是我没敢去看。”
“在哪?”
陶万笳说走就走,何屿寸步不离在她身旁,小张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幸好是中午,刺眼的太阳直直照在山头。
那口井在村后一片田地中,井口很大,他们走过去时身后跟了个人。
陶万笳回头,是个跟麦香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我在村口看你们半天了,你从绒城找来一定是真心对她的人。”
她怀里抱着孩子,一边哄一边看向陶万笳,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发丝凌乱,干裂的唇发白。再开口时声音震颤——
“救救麦香吧,救救她。”
“我做梦梦见她在哭。”
第28章 「前提是你绝不能再不告而别」
女孩是麦香发小,黑瘦的脸个子不高。
外表上看就是个学生,但哄抱孩子的手法却异常熟练。
陶万笳定了定神,“你知道她被埋去哪了吗?”
女孩落泪这一瞬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陶万笳劝说自己要冷静,无论是作为一个调查记者的第六感还是一个人首先都要禁止揣测,可事实跟猜想临近的那几秒前,陶万笳内心惴惴不安。
“她不在这。”
女孩鼻音很重,手也发颤。
“她大伯把她卖了十万块给人配冥婚,我也不知道她被埋到哪里去了。”
她被嫁到邻村听到消息已经是第二天,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出殡,这些天住在娘家就是为了打探情况,哪怕帮不上忙也不想就这样麻木地任其过去。
即便她们命如草芥无人珍视,却也不该在死后成为可利用的商品,这太不公平。
女孩尽力维持冷静,在陶万笳表明自己是麦香的邻居后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
麦香没有亲人,领养她的奶奶去世后把她托付给了儿子儿媳,但事实上麦香在这个家里并没得到过一天的照顾,反而从七八岁就已经挑起所有农活和家务。
最后是忍无可忍,才孤注一掷逃离这里。
陶万笳生气之余也觉得无力,情绪上头这一瞬很想折返回那家找人理论,理智让她很快冷静。
“冥婚”这类陋习从古至今都难整治的原因除了人们根深蒂固的刻板思想外,还有法律上难以硬性规定的空白,因为有盲区存在所以会有一部分人钻这个空子,买卖环节的参与者没有相关的法律支持可以制裁,以至于多年来陋习难除,甚至还催生出这类市场。
这些拿生命当“商品”的人都该惩治处理,但在这之前,要找到足够有力的证据。
“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她。”
陶万笳抬手擦去女孩眼角的泪,她怀里的孩子已经安然睡下,寒风中嫩白的小脸被冻得微红,她掖了掖裹在身上的毛毯,深吸一口气。
她下定决心要还麦香自由和公平,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生命的逝去更不能成为被随意交易的工具。
折返回到车上,男孩期待地看向陶万笳,“他们告诉你了吗?”
她刚想开口,身旁何屿覆住她的手用眼神示意。
她知道他的意思,这个消息太过骇人听闻,他失去女朋友已经足够难受,不应该再受刺激。但陶万笳觉得,他应该知情,所以犹豫片刻还是不顾阻拦如实开口。
男孩听完愤怒不已,额头青筋跳起,气势汹汹拉开车门就要出去。
陶万笳快跑一步将人拉住,手上一用劲,腹部伤口扯痛险些晕过去。
“你现在不能去!”她咬着牙吸气,沉声告诫冲动的男孩,“闹翻了可就找不到麦香了,听我的,冷静。”
好说歹说给人劝回车里,座位还没坐热就看到了从那家门口走出个陌生的中年妇女,对方穿了一身油光水滑的新中式大衣,提着挎包慢悠悠上了车。
陶万笳视线停驻,男孩已经认出那道面孔,“好像在葬礼上见过她。”
“跟上去。”
何屿反应很快,小张掉头跟上。
落日西沉,从荒僻山路驶到喧嚣的镇中集市,那辆车最后停在一家殡葬用品店门口。
陶万笳下车,掀开厚重的门帘进了屋。
“关门了,想买东西明儿个吧。”
那妇人都没抬眼看她,斜在掉漆的柜台上数钱。
“这么早就关门?那明天什么时间开?”
陶万笳淡声询问,环视这方狭窄的昏暗小屋。
面积不大也不朝阳,窗外最后一点斜阳破过玻璃穿进来,照到地面层层堆积的元宝纸钱和红纸喜字。
心里的猜测夯实几分,她把身前口袋里的手机摄像头对准,在妇人回答完确切的时间后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时这家店也落了锁。陶万笳想要指使小张再次跟上那辆车,却发现车里只剩何屿。
“他们人呢?”
“我还要跟着她呢,她应该就是中间的介绍人。”
陶万笳不解地看着他,何屿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拿了瓶药水,拆开棉签同她对视。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是个病人?”
“把衣服拉开我看看。”
他话里有生气也有担忧,到这时候才好像懂了一点她过去的工作内容。然而她这些年所做过的任何一个报道其危险程度都要比现在严重得多,何屿心里五味杂陈,看到她额头都冒冷汗了还逞能就更是无法冷静。
见她不动索性直接挪到她跟前,抬手就要解她外套。
陶万笳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故意扭捏着闪躲,“青天白日的,我自己来。”
何屿无言片刻,被她气笑了。别开脸望向窗外跟她解释。
“刚你进去的时候我让小张租了辆本地的车,有什么情况他会告诉我。”
他们四个人集中在一起还是有些突兀,分头行动最好,这间店虽然上了锁也需要有人盯着。
陶万笳三两下涂了层药水,忍着创口边缘的痒和剧痛转过身。
“想不到你也挺有干调查的特质,何总要不要考虑转行跟我一起?”
她扬起唇笑笑,原本是想遮盖因为疼痛而抽动的嘴角,结果被他一眼看穿。
俯过身拉开她衣服查看,伤口已经发炎。
何屿沉着脸,从后座转到驾驶位要发动汽车,语气急切,“你得回绒城。”
她的伤口边缘一直长不好,现在看好像反而还更严重了。
“不行!”
陶万笳义正言辞制止,“我没事的,过几天就会好,现在麦香的事好不容易有了点苗头,我不亲自找到她是不会回去的。”
何屿却执拗得很,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眼。
“这不是有事没事的事!这条疤如果不处理好就会反反复复,你未来几年每一个不好的天气都会像一株流动的尖刺在这块血肉里来回游走。会痒会疼,完全没办法忽视。”
陶万笳看出他反常,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拉过他的手轻轻摩
挲那处凸起的皮肤。
“何屿,我答应你,找到麦香后就回去。”
她难得有这种时候,何屿胸腔一热,她说什么都会答应。
争执这么一会儿天已经黑了,陶万笳拽着他下车,随便在附近找了家饭馆。
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后她又带着何屿去了对面街道的旅店。
前台阿姨裹着羽绒服在暖炉前打盹,听见开门声不耐烦抬头,直起身翻了翻桌上皱成一团的册子。
“只剩一间房了,走廊最里那间。房费八十押金一百。”
陶万笳付钱时递上身份证,但前台甚至没有登记信息,从柜台里扔了把钥匙就继续睡去。
两人穿过逼仄黑漆漆的走廊,
何屿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你先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陶万笳背对着他开门,“你不留下吗?”
“我,我去车里盯着吧。”
何屿移开视线,到现在也没懂她突然订房间的意思。
思绪和心跳一样纷乱,不知道是因为她掌心的触感还是因为什么别的,他大脑不受控制混沌,不合时宜地想起茄阳那间潮湿的旅店。
走神这一瞬,陶万笳已经松开他进了屋。她把窗帘拉上后留了个缝,确定能看到那家店后转过身。
“我不是为了休息,这里刚好可以看到二楼。”
她今天在车里坐了太久太久,现在别说伤口,就连腰也痛得不行。到底不是二十出头,颠簸了一天就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