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莫名也随着她沉了沉，末了他轻轻覆住她冰凉的手。
“我陪你。”
绒城离京平不远，两个小时的航班，下午四点陶万笳就赶到了肿瘤医院。
何屿因为公司临时有突发情况所以并没陪同，但他因为过于担心她的人身安全所以让小张跟在她身后。陶万笳觉得他有点多此一举，可在小张跟何屿荒废工作亲自前来的对比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前者。
医院里浓重的消毒水味常年充斥在鼻尖，陶万笳在住院楼大厅跟赵阔汇合，他没想到她会来这么快。
带着她上楼途中告知情况，“胃癌，已经快一年了，但他这半年来没工作也没闲着，治疗断断续续的，如果不是昨天我们吃饭时突然晕倒，恐怕他还要继续瞒着。”
赵阔有种被命运当头一棒的感觉，他从未想过这些年来一直都生龙活虎精力比年轻人都旺盛的裴强会生这样的病，尽管他们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可他始终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陶万笳脚步发虚，没有注意已经到了病房门口。
狭窄的玻璃门缝，她跟赵阔停住了脚步，屋内病床边站了个人。
她认出那是五年前就已经跟师傅分道扬镳的师母，女人正拿着餐盒给躺在病床上的裴强喂粥。
“咱们等会儿再进去吧。”陶万笳准备转身向后。
病房里换完药的护士正好开门，裴强一眼看到两人，当即激动出声。
“赵阔你这个小兔崽子！我让你保密你全当耳旁风了是吧，用不用我给你拿个大喇叭？”他声音已经不似从前有力，但话却依旧强硬而顽固。
裴强一辈子都是要活个筋骨，不愿让身边人看到自己不体面的这一面，病人不想承认自己生病就像是得过冠军的人不愿承认自己一次发挥失败，他们都无法经受生命中由高到低的落差。而裴强更是如此，他从选择成为一名调查记者那天就发誓自己要死在路上，而不是，只有消毒水的一方狭窄病床。
于是他挺直肩膀，笑着对上门口两人的目光。
“你俩是在看大熊猫吗，还要买票才能进屋？”
第35章 「自己今后的路究竟去向何处」
裴强今年四十八，做调查记者已经二十五年了。
他是土生土长的京平人，阴差阳错入了报社后就一直在南城做到现在。
对他而言这份事业重要到已经超出生命中的任何事，职业的特殊也导致他在生活里没有一刻松弛，工作全情投入到分不出多余精力给家庭，反而还会因为卧底而带来麻烦。离婚虽然是两个人的事，但终究还是他问题最多。
裴强早就认定颠沛流离是自己的既定宿命，他也渴望生命的终点是在路途中，却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生病。
由此可见，人不能对自己太有自信，任何事都是水满则溢，到达顶点之后便无
限下坠，这是所谓的人生规律。
陶万笳和赵阔进屋的同时，在病床前忙碌完转过身的裴强前妻给两人各自拿了椅子。
她面容憔悴，见有客人来又去洗了水果，看了眼悬挂的点滴后自然地关上门出去，“我去药房拿药，你们好好聊。”
做调查记者家属这么多年，这些分寸始终都在。
陶万笳本想将人叫住，转头看发现门已关严也就作罢。回过头来去看病床上穿着病号服的裴强，却始终没有勇气抬眼。
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半年，裴强现在瘦得脱相，而他之前最有标志性油光锃亮的背头如今也变得干枯而稀疏。脸色发青又蜡黄，陶万笳不敢对视，她怕自己会在目光交汇那刻忍不住哭，她不想那么沉重。
可气氛还是诡异般的沉默下来，最后还是裴强先开了口。
“这还没到
追悼会呢，你俩都给我把脑袋抬起来！”
他拿过床头柜上的苹果扔给两人，目光定在陶万笳的脸，“你身体好点了吗？”
上次的凶险赵阔也跟他说了，但见到她裴强还是揪心，原本想着让她回家是为了清静躲避，却没料想还是被人追了去。
“我一切都好。”陶万笳声音有点哑，“只是您，您这么大的事为什么瞒着我？”
她如果知道去年冬天在他们一起进行传销集团的调查时他就已经生病，那她宁可自己涉险也绝不让裴强跟着她一起。心里愧疚难当，到这时候，陶万笳有点痛恨自己一工作就全神贯注的认真，她如果能再多注意一点，或许能早一点发现他跟平时不同的异样。
早点督促他去做体检，也不至于一发现就无力回天。
“告诉你干什么？你一不会开刀二又不会替我疼，除了让你们跟着一起着急还有什么用？”
裴强态度强势，说这话时笑了笑。
他对自己的身体早就了如指掌，到这地步也早就没什么想不通的，人生于他而言没有遗憾，只是可惜还有很多事未能做完。
“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啊，都伤成那样了怎么还不死心去做调查？”
裴强看着陶万笳，他不是不了解这个徒弟，恰恰是因为太了解了，所以知道她骨子里跟他一样。部门解散又如何？被人报复又如何？他们行进的脚步从不因为任何阻拦而就此停止。
陶万笳却没什么心情再聊工作，仰头看到吊瓶液体所剩无几急忙站起身按呼叫铃。
护士换完药出去，赵阔来了个工作电话也跟着离开，病房内只剩他们俩，裴强把枕头下提前准备好的牛皮信封拿了出来。
“京信报社会新闻部的主编贺群山是我校友，他们那正缺人，需要调查记者咳——”
裴强撑了许久的精神到底还是松散下来，喉间像是被人放了刀片，一咳嗽就划满鲜血。
他缓了缓，语速放慢，“这是我的推荐信，你有时间就去见见人家。”
陶万笳愣住了，再看裴强他正因剧烈咳嗽而涨得满脸通红，她是个很少外露情绪的人，来京平的这一路也一直劝说自己无论怎么样都不要在他面前哭。可看着面前递过来的信封，心底无数种复杂感情像潮水翻涌，眼眶里热气蒸腾。
“您都这样了，怎么还为我的事操心？”她心里难受，比起自己今后的路究竟去向何处，她更担心裴强的身体。
裴强接过陶万笳为掩饰眼泪而递过来的水杯，咽下一口后疼痛却更强烈，五脏六腑像是有上万根银针随血游走，每呼吸一次，就更痛一分。
但看着陶万笳在面前，他还是笑了。
“你是我徒弟我当然操心。”
说完这话，又摆了摆手赶她出去。
“行了你也看完我了，拿上东西走吧。”
裴强拿着纸巾捂住口鼻，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吐血的狼狈。陶万笳保留师傅“执拗”的自尊，转身出去。
赵阔挂断电话回来，又被陶万笳一个眼神示意不要进去。
一门之隔，病房里裴强痛苦的声音清晰传来。两人站在黑漆漆的墙边，不约而同低下头。
人来人往的走廊，他们俩却死寂一样的沉默。
良久，陶万笳拿起手里的信封，“你说这小老头也真是，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想着给我找机会。”
赵阔对上她的眼，把口袋里的纸巾拿出来。
“他一直都担心你，每次见面都要问我你的近况，报复的事一出他也不敢联系你，他总觉得是他非要做那个选题才让你到了这种境地。”
陶万笳哽咽，实话说这些年如果没有裴强在那她肯定早就做不成了，别人说她莽撞，说她只顾自己，但每一次有什么质疑裴强都让她不要在意，还告诉她如果连新闻都成了畏畏缩缩前后掣肘的事，那这世界也不再需要真实。
过去种种历历在目，都在此刻化成无声泪滴。
隔天上午，陶万笳去了京信报面试。
她甚至都不用想太久，从裴强手里接过这封信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做调查也会是她终生奋斗的事业，她会带着裴强的那份重量继续往前走。
但陶万笳怎么也没料到初次见到那位主编就被对方的气势震慑住了。
“我有什么说什么。”
男人看起来跟裴强年纪相当，不过面色显然不像后者那么温和。
目光从腕表的时间上移开，凌厉地对上她的视线。
“我不会因为你是朋友介绍来的就会多关照你，我看到你是你的能力。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不管你过去是首席记者还是什么别的，我们这儿没那么多名头，大家全凭本事说话，你进来的话也要从头做起，薪资待遇这方面也会降，你能接受吗？”
陶万笳没想到会这么直接，飞速消化完这段话的意思后想着该怎么开口。桌对面的男人又很快补充，“但有一点我能跟你保证，就是你的调查空间我会像裴强那样不对你设限，只要是你觉——”
“我可以！”
她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打断对话后微微低头，“抱歉。”
贺群山静静打量她，鹰隼般锐利眼眸划过她坚定神情时到底还是没能坚持下去。严肃面具被揭开，随之而来的是一张和善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