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他庸人自扰,知道真相却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故作如常。
何屿避开她的亲热,脚步后移。
“陶万笳。”
他声音很冷,心口撕扯着发痛。
“你回绒城是为了查我,对吗?”
第46章 「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不信我」
何屿这话说出的瞬间,屋内气氛凝滞到像是堕入冰点。
“你怎么会这么问?”
陶万笳看着他冷清的眼,突然就有些哑口无言。
“我,我回来是因为有别的事,黄筝最近要开新店也很忙所以才……”
“你只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就好了,”何屿皱眉将她打断,“一个答案对你来说有这么难吗?”
他不理解,他不明白,即使是他现在因为舆论身份敏感,可他们是男女朋友也是彼此最亲的人,哪怕再麻烦的事又有什么不能这样开诚布公的说出来,非要让他暗中窥探和在别人挑拨离间的话里揣摩到答案。
何屿接受不了这种隐瞒,这对他而言更像是欺骗。
而他已经被陶万笳“欺骗”太多次了,这件事对他的伤害远远超过以往的任何一件。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再加上今晚文冬阳的意外,他现在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未知的焦虑中,没办法细想,唯一清醒的,是如今隐匿在暗处那些危险早已超出他的想象。
“何屿,有什么事我们之后再说行不行?”陶万笳叹了口气,话音疲惫。
“现在都已经乱成这样了,我实在没心情也没力气跟你辩论这个问题。”
她还要去黄筝家里,黄声声起床看不见人会哭的。
况且她也没准备好要跟他当面对质,为了防止自己漏洞百出,陶万笳只能用最快的时间逃离。
何屿执拗不已,看着她从自己身旁走过时加重语气———
“我知道你去见邓子雄了,还有你在电脑里的那些资料,你要查我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他话里怒气分明,陶万笳脚步一停,准备开门的动作也随即顿住。
她回过头,掩饰已久的镇定终于功亏一篑,两个人无声对视,隔在彼此之间那层密不透气的阻碍算是彻底撕开了。
何屿努力控制着让自己平静,走上前拉紧她的手,“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才回来,但不管是孙恒的案子还是邓子雄你都离远一点,我可以被污蔑被调查,但我不希望你牵扯进来,你明白吗?”
他现在早就被邓子雄逼上绝路,也无所谓真的跟他斗法,可她不行,她是他的底线,她应该稳稳当当去做她的事,而不是被趁乱拉进这个局面,更不能被利用并成为与他相悖的对立面。
“何屿,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你更有问题。”
陶万笳挣开他的手,目光瞬间变冷,她也在极力让自己平静。
“你到底知不知道孙恒背着你做的那些事?他在地下钱庄里那些大额往来的资金,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摘得干净吗?”
“你住嘴!”何屿怔怔看她,心里那块巨石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图穷
匕见,原来真到这一刻竟然是这种感觉,他快要窒息,呼吸不过的那处伤口是她亲手扎入的刀片。
“所以……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你去见邓子雄是为了查我,留在绒城也是为了查我。”
他语气已经不稳,眼眶边缘被烫出一圈红晕,灯光下那些脆弱晃荡许久倔强地不肯落下。
陶万笳不去看他,肩膀被他用力扳过,迫使着看向他的眼。
“我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要去查你,当年——”
“你别跟我提当年!”
何屿这会儿什么都听不下去了,钳住她肩膀的手不知不觉用力,话也失控一样越说越重。
“当年我做好了一切要带你走,可你呢?你这个骗子。”
过去那些年他确实恨过她,恨她三番五次丢掉自己,恨她重逢后面对他没有一丝愧意,更恨她那么平静,任何选项里他都是被落下的那个。
但更痛苦的其实是现在。
她在理想和工作中选择了认同旁人对他的质疑,这比直截了当放弃他更痛苦。
“陶万笳,这世界上所
有人都可以不信我,只有你……”
“只有你不行!”
他后知后觉,这一招才是邓子雄最高明的计谋,用她来对付他。
眼前视线模糊,何屿慢慢松开手。
他抓不住的,不管是九年前还是现在,他想抓的永远都抓不住。
“我们分手吧。”何屿沉声开口。
“你回南城,回京平,或者还想以前一样去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随你便,别待在绒城了,我不想看见你。”
陶万笳怔了怔,以为他在说气话下意识拽住他,“何屿,你这是怕了?”
指尖拂过衬衣袖口,何屿挣开她没回答,头也不回上了楼。
直到门被重重关闭那刻,陶万笳才如梦初醒。
他这是真的动了怒,也只会有她,才能让他气到这种程度。
陶万笳精疲力尽,走出小区后才发现两腿止不住地发抖,肌肉痉挛着一蹦一蹦,如同她早就快要跃出胸膛的心跳。
她不擅长对峙也不擅长说谎,方才跟何屿那番话已经耗掉她仅剩的那点精力,天光已经大亮,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稠白的雾气遮住太阳,茫茫一片纯白中连一点光都见不到。
天气实在奇怪,明明她从医院离开时还有星光。
抬头看了眼苍白的天,脑海里像雾一样模糊的回忆被眼前一辆驶过的车灯映照得清晰起来。
2015年夏天,高考结束后她从学校宿舍搬回了胡同区的老房子。
两年前厂里因为效益不好开始裁员,原本被作为福利给员工赞助的房子也被收回,黄志彪下岗后举家搬出家属楼,四口人拮据地住在一间只有三十几平的破旧平房。
卧室不够就隔开一个小间给两个孩子住,但黄筝和陶万笳已经长大了,抽开的四肢和个子让两个人挤在一起实在为难,即使加了一道木板,要想睡好也只能僵在一侧不去翻身。
黄筝那时候已经开始挣钱,白天推着车忙碌,晚上睡不好脾气难免暴躁,陶万笳不想在家跟她摩擦,于是主动申请了在学校住宿。
每两周放一次假,到了高三一月一放。三年过去,因为聚少离多两人摩擦变小,关系也渐渐融洽。
为了庆祝陶万笳考试顺利结束黄筝还特地给她买了一套新裙子,但没想到刚准备吃晚饭就出了岔子。
原因极其简单,不过是黄志彪以嘉奖高考结束给陶万笳买了个最新款的手机,而黄筝软磨硬泡许久黄志彪连她摆摊的钱都死死收着不肯给她,所以她先入为主,以为陶万笳手机的钱是自己挣来的,连带着从小到大父母对她的善待和对自己的苛责一并在饭桌上发作。
黄筝大骂她没良心,又责怪父母怎么连她的这点辛苦钱都拿,人极度贫穷时情绪也很难自控,任何一点细小的不平都能成为理由。其实她只是太累了,累到极致也没有理智。
陶万笳以往都息事宁人,哪怕被她指着鼻子骂也忍气吞声,但这时却并没像往常一样。
她已经成年,她也迫切想要从这个不属于她的家离开,于是在叔叔阿姨面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冷着脸从座椅上站起身,把手机盒扔到黄筝怀里。
“你家的东西给你,我不要。”
话说完,就转过身跑开了。
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就连听到一声微弱的叹息都会不可避免想多。这十一年对她而言也很难熬,尽管黄叔叔和刘阿姨对她足够好,可不管怎么样终究不是真的一家人,亲疏有别,她甚至都会下意识把自己排除在外。
成长环境对人的改变竟是如此残酷,陶万笳再回忆起小时候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顽皮小孩后都要花好长时间。
风刮起来,夜晚山顶洒下最后一点青白,钴蓝色穹顶下,她踩着石阶爬上墓园。
陶万笳像往常一样,把手提袋里买来的点心摆好放在盘子里,折起腿坐到地上,一边吃一边对着墓碑说起自己之后的计划。
“如果,如果我以后都不回绒城了你俩会怪我吗?”
黑暗中群山静谧,只有风卷土砾刮在墓碑上的细微动静。
陶万笳一点都不害怕,她了解这片墓园甚至超出她自己。
“不说话我就当你俩答应了,我觉得我成绩应该不错,到时候挑个南方城市离这儿远远的,但你俩放心,我只要有时间就会回来看你们。”
毕竟,绒城是她的根。
她语气坚定,说完后继续去吃手边的点心,老式的炉片果子细面甜腻,可再进嘴却怎么也尝不出味道来了。
眼泪埋入土里,陶万笳在黑暗中无声啜泣。
方才跟黄筝对峙的那些委屈顺着风钻入胸腔里,又闷又痛,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身后匆忙赶来的何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