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笳_张叙【完结】(65)

  陶万笳失眠,翻来覆去到了凌晨才若有所思跟他说起这件事。

  “我很想去看我师傅,但以他的性格是肯定不会给我开门的。”

  前些天来京平查邓子雄的关联公司时她抽空去了趟医院。当时裴强已经瘦到眼眶凹陷,可看到陶万笳来,又强撑着打起精神来赶她离开。

  “这回我护不了你,凡事要靠自己,别再像以前那样不打报告先斩后奏了。”

  裴强开口嘱咐,话音气若游丝,“今后不管做任何事都要时刻提醒自己,别因为……别因为走得太远而忘了为什么出发。”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病房内,陶万笳看着光晕笼罩下跟初次见面已经判若两人的裴强,他单薄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却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面对这个案子。

  人要在有限的时间里面对病痛并接受自己一定会死亡的这个事实很难,裴强洒脱一世,眼睁睁看着生命如同药瓶里的点滴逐渐消逝定然也会有许多情绪难以言明。

  陶万笳忘不掉那张痛苦面孔,闭上眼前到底还是做了决定。

  她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多看师傅几次。

  可人生总是充满意外和阴差阳错,隔天她凭着记忆找到裴强家里的地址时,师母红着眼跟她说人已经离世。

  遗像就挂在客厅一角的墙壁,照片里是裴强很多年前的入职照,他穿着一身儒雅的西服套装,头发利落地梳到两侧。不再是医院里那个饱受折磨的病人,而是昔日意气风发在会议室里一锤定音的谦谦领导。

  “他不让我告诉你们,他想清清静静地走,我跟孩子给他办了海葬。”

  师母声音很轻,迎着她跟身后的何屿进了屋。

  陶万笳停在案前拿了炷香,即便这一天早有心理预期,还是不愿接受人就这么没了。

  她似乎不管过去多久,都没办法正视那些在她人生里消逝的生命。

  家里难得来人,师母热情地留下两人一起吃午饭。

  陶万笳跟师母不算熟悉,但看着对方也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想到自己之前在南城没少被裴强带回家里过节日就没推脱,跟着人进到厨房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忘了介绍何屿。

  “他是我未婚夫。”

  “我知道的。”

  师母笑了笑,回头看了眼站在阳台的背影。她声音平静,“我在医院见过他的,当时你师傅还说呢,这男孩子跟你很般配,你们俩看起来都是性子很好的人。”

  陶万笳诧异,下意识回头,何屿已经走到阳台外面,正低着头认真给花盆里旁斜而出的杂草除草。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看过裴强,好奇之余也不免有些感叹,从小到大他在她的事情上似乎一直都安静沉默。总是习惯在背后为她做更多。

  “你师傅原本还一直不放心你一个人,见过人之后说自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师母一边备菜一边说,末了又好奇地问她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

  人与人拉近距离只消几个问题,陶万笳在师母八卦的眼神中笑了下,正在摘菜的手停了停,“我们俩是邻居,一起长大的。”

  “这叫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多好啊,不像我……我是被你师傅骗来的。”

  话音刚落,女人冷静的眼眶又有些沸腾,幸而案板上正在切的是洋

  葱,即便落泪也不至于那么明显。

  但陶万笳还是捕捉到了,抽了纸巾递上去,轻声说起自己之前对裴强记忆最深的一件事。

  “我从进报社的第一天就听所有人说裴老师是个工作狂,为了一个报道能风餐露宿卧底两个多月,把办公室当家,折叠床下面全是泡面。”

  “可他衣服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即使出差回来也都是先换上一套新的,我一开始以为是他自己有洁癖,后来发现特别忙特别紧凑的时候根本没工夫收拾自己,我很好奇就向他请教是怎么做到的,您猜他怎么说?他当时笑着,特别不好意思的告诉我是因为有您。”

  陶万笳笑容柔和,站在洗水池前的女人闻言也笑了。她眼里依旧湿润,但看起来盈盈亮亮的,皱纹之上是一弯拱起的月牙。

  “我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她开口,思绪却完全在陶万笳的指引下飘回记忆深处。1997年夏天,两个刚满二十岁的大学生在归家的火车上相遇,彼时同样对这个世界持有天真和永不休止热情的两人一见钟情,可此后二十多年漫长的光阴中,理想被现实碰撞碎裂。

  留下来的,是在事业上一往无前生活里无趣乏味的丈夫,以及,被各种琐事消磨,全力支持丈夫却始终孤身一人操持家里的妻子。

  “你知道我们离婚的原因吗?”

  师母声音沙哑,陶万笳被这句话问愣了下,摇头。

  “这些年我跟老裴吵吵闹闹,但其实我一直都认为我们感情很好,我只是不放心。”她顿了下,神情认真看着陶万笳。

  “他在这个行业身处的时间越久我就越害怕,这跟年轻的时候看着他发报为他做成一件事而高兴的感觉截然不同,是我真的意识到这个行业已经不像从前了,他依旧能无所顾忌去做所有他觉得有意义的选题,但我做不到全力支持他。”

  暗处藏匿的危险多到数不清,她自己都忘了到底带着孩子换过多少个城市和小区,可那些冲着裴强而来的骚扰和威胁从未停止。她有很多次坚持不下去想要劝他转行,以他的能力跳出这个行业去做任何事都不至于会是那点微薄的工资,但裴强怎么都不肯,他都到这个年纪了也仍然执拗如孩童。

  陶万笳在这番话中明白了两人分开的原因,不是不爱而是因为太爱,所以哪怕牺牲家庭感情也要成全对方要做的事。她很快又想到何屿在邓子雄面前的那次牺牲,爱一个人的心或许就是宁愿委屈自己也要义无反顾支撑对方。

  “唉你看我说这些干什么,”师母回过神来擦拭眼泪,不好意思地别开脸,“那都过去了。你师傅一直骄傲有你这么个接班人,但是小陶,师母多说一句,理想固然重要可人最终还是要回归生活的,你不要像他那样为了工作全身心付出自己,得不到什么最后还把身体熬坏了。”

  “我明白,您放心。”

  师母叹了口气,说到这又跟她讲起起心头的另一件麻烦事。

  女儿裴霁已经17了,马上就要高三,可这孩子不知道是在网上看到了之前的报道还是打击太大,总之在裴强离世后就一直信誓旦旦说自己以后也要做记者。还要像他爸那样,做一个“头顶风雨脚下踩泥”的调查记者。

  当妈的自然不想女儿再跟父亲一样踏入同一片河流,但说了很多次都不听。

  陶万笳闻言也明白了,主动开口:“没问题,我试着跟小霁说说。”

  她之前跟这孩子见过几面,吃过饭后轻车熟路去敲卧室门。赶上周末裴霁不用去上补习班,很快开了门迎她进来。

  裴霁长得跟他爸爸很像,眼睛里更是有股倔强。知道陶万笳肯定是来劝自己,于是第一句话就告诉她已经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么了?”

  “像你爸,像我这样,也做这个工作?”

  “对啊。”女孩郑重点头,挪着椅子坐到她身边,眼眸一亮,“反正我觉得我爸做的事挺有意义的,虽然他不是个好父亲好丈夫,但他是一个好记者。你也是。”

  “就因为有意义所以才决定的吗?你知不知道这个职业一点都不酷甚至还很苦,你看起来很光鲜亮丽,万人赞许的时刻只是转瞬即逝,那不是真实的——”

  “我知道啊。”

  裴霁早已经把这些都一一了解过了,她有心理预期也不怕吃苦,只是想继续完成父亲没能完成的心愿。她打断陶万笳没能完成的话,“小陶姐姐你就告诉我我应该报哪个大学就好,其他的你都不要说了,我很早之前就想好了,不是因为我爸离开才决定的。”

  陶万笳对上女孩湿润的眼,心情复杂。

  她太清楚她在那双眼里看到的东西了,倒影里的纯粹是很难被熄灭的。她不再劝了,只是真诚建议,“想做调查记者不一定要学新闻的,人生那么广阔,希望你是真的因为喜欢而选择。”

  一辈子太久了,不做自己喜欢的事会很难熬的,当然,做自己喜欢的事也会有痛苦。但这种痛是你在黑暗跋涉行走,仍能抬头仰望星星。

  这两种苦不一样。有些事也不是阻拦了就能规避痛苦。

  人这一生就是在数万种不要做不去做的声音中坚定地往自己热爱的地方走,哪怕是撞个头破血流。

  也因为喜欢,所以眼泪和血液都是勋章。

  回到酒店,何屿看陶万笳闷闷不乐关切开口,“要不,我们找时间一起去旅个游?”

  “之前你说北疆的风光也很好,不然等你休年假了我们就去这里吧。”

  他觉得她最近实在太紧绷了,而且这大半年来各种事情堆砌着,他现在虽然也依旧忙碌,但还是更提倡劳逸结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现代言情 破镜重圆  青梅竹马  救赎文  张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