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就是那株君迁子树。”
玤琉立在崖边,指着一株岩壁间横生的小树。当初君迁被囚于此,正是这树上的果子救了他的命。金坠呆望着这棵生于绝壁之上的野树,它的树梢几乎被积雪压弯,叶与果皆已落尽,仿佛在月下永远沉睡了。
几个人影从石窟边走出来。除了迦陵和阿罗若,云弄峰的五个孩子都聚在这里,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乌蛮少年陪同他们。玤琉向金坠介绍道:
“这是赫火,他家住在山外红河谷一带。他的族人此前已陪同沈学士出山去了,此行由他护送你们。”
金坠向那热心少年道了谢,四下环顾,询问玤琉:“迦陵没来么?”
“迦陵十分自责,不愿再回到艾一法师身边去了,我怎么劝也不管用。你们先走,我尽力周旋,待时机合宜再想办法救出迦陵和南乡先生他们。”
玤琉说着,俯身走进匿惹窟中。此刻月过中天,月光直照窟中,尽头的石壁间赫然浮出一个苔痕斑驳的图腾。
玤琉用指节在此处敲了敲,一阵空洞的回声传来。伸手一推,竟移开了那块石壁,一条狭窄的洞道赫然出现。这便是元祈恩私下告知他们的那条出山密道。
“摩诃迦罗说,从此处穿出去便能离开这座天堑。”
玤琉说着,擦亮火折子,从包中取出一张羊皮舆图在地上摊开,指着其上标示对金坠道:
“这张舆图上标示了出山最近的路,沿此路走最快三日便可出去。离开哀牢山后,往南走十里便能抵达最近的村庄。若不出意外,沈学士他们已在那里安顿下来了。”
金坠认真记下,收好舆图。玤琉又唤来那个乌蛮少年赫火叮嘱几句,指着他背上的一大只牛皮口袋,对金坠道:“这包里有干粮草药,山路难行,你还怀着身孕,切莫走得太急。赫火人很好,会一路照看你的。”
金坠颔首道谢。玤琉又取出一只织锦小布包交给她,肃然道:“这是阿娜的遗物,请你带出山去交给她妹妹阿凤。哀牢人对叛逃者从不留情,阿凤恐不能再回来了。”
金坠悲叹一声,接过那只美丽的小绣包贴身藏好,担忧地望着玤琉:“我们走后,你怎么办呢?”
玤琉敛容道:“沈学士他们出逃后,沙壹姆已不信任还留在寨中的外族人了,恐会拿他们试药,将他们都杀死。摩诃迦罗已决定瞒着哀牢人救出他们,我需留下帮他。”
金坠颤声道:“那他呢……?”
玤琉问道:“昨夜,他对你说了什么?”
金坠嗫嚅:“他让我答应他,一旦离开这里,便永远不要再回来……”
“听他的话罢。”玤琉叹息一声,紧紧握住金坠的手,“切莫再回头了。”
金坠垂下眼帘,呆望着地上苍白的月光。石窟外融化的霜雪缓缓淌落,一滴滴渗入茫茫的月影雪光中。她听着那啜泣般的轻响,看着眼前那条幽黑的石洞道,心中一阵悲凉。洞道两端隔着一片荒山,两个世界。它们的命运将各自通往何处?
云弄峰的孩子们还不明所以,都探着脑袋挤进石窟,围着金坠问道:“金檀越,我们要去哪里呀?”
金坠强颜道:“艾一法师采药回来了,叫我送你们回云弄峰。我们现在走,出去时正好能看日出呢。”
孩子们好奇道:“师父不来这里做客了么?”
金坠笑道:“法师忙着给人治病,一时来不了。他很想你们呢。大家回去帮他照顾云弄峰的药园子吧!”
“摩诃迦罗呢?”孩子们糯声道,“他也与我们一同回去么?”
“他会回来的。”金坠戚然一笑,“很快便来……”
她话落起身走出石窟,俯身于崖边,伸手折下峭壁间那株君迁子的一小截枯枝,轻轻抚落枝上的积雪,坚定地说道:
“我们走罢。该回家了!”
她将那截树枝系在腰带上作护身符,随后叫孩子们聚在一块,再次来到匿惹窟尽头的那处暗道前。洞道逼仄,每次只容一人匍匐通过。大家商议由护送他们的乌蛮少年赫火先爬进去开道,孩子们随后,金坠殿后。
赫火点燃火炬,钻进那条伸手不见五指的洞道里。大家屏息等待,片刻后听见他在石壁间敲了几下确认安全。孩子们听见信号,迫不及待地要钻进去,金坠忙叮嘱他们依次而入。待所有人都爬了进去,金坠深吸一口气,转身握住玤琉的手。
“玤琉,珍重。”她伤感而决绝地向她笑别,“我们哀牢山外见。”
玤琉莞尔一笑,郑重地点了点头,目送金坠的身影消失在狭长曲折的暗道之中。
这条藏在石窟深处的密道逼仄而泥泞,爬行其中的感觉令人窒息。孩子们却很是兴奋,探险一般你追我赶,仿佛有什么宝藏等着他们去寻。金坠原本十分害怕,在她前头的小女孩不时回头向她喊话鼓劲,幸有这番鼓舞,她得以鼓足精神奋力向前。
一行人在黑暗寂静的洞道中匍匐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孩子们的一片欢呼——出口到了!
金坠心中一振,紧随大家最后一个钻出去,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高墙般阻隔天际的四面绝壁,不再是阴冷的山牢和雪洞,而是无穷无尽的巨树。拂晓将至,林木如成群沉睡的古老神祗屹立在明亮的雪光中,一望无垠,寂静庄严,仿佛亘古如此。
金坠呆立四望,一时恍惚。久困于天堑底下,她这才初次看清了这座山林真正的模样。
云弄峰的孩子们在哀牢营寨里待腻了,看见这片广阔的林地,个个像出笼的小兽般活跃。金坠恐附近有哀牢人巡逻,忙示意他们噤声。护送他们的少年赫火十分警觉,率先出去探路,确认周围安全方喊大家跟上。
五个孩子虽都有些残疾,幸而都能跑能跳。加之都是山里长大的,走起山路来毫不吃力,金坠反倒落在他们后头。赫火话虽不多,颇善解人意,知道金坠怀了身孕,处处关照,不时劝她停下休息。金坠急于出山,强撑着走个不停,好在身子除了疲倦之外没什么异样。
玤琉给他们的舆图上绘得很清楚,他们循着出山最近的路线走着。山中积雪深厚,他们行进得比预期缓慢。所幸冰天雪地里没有追兵,野兽也没了踪影,又有善于探路的赫火陪伴,一路平安无事。
就这般徒步两日,他们已远离了哀牢群山的腹地。再翻过最后一座山头便能走出这片莽林了。
眼见出山在望,金坠欣喜若狂,打算加快脚步彻夜赶路。赫火一早起来却神情严峻,心神不宁地四下张望。晌午刚过,他便寻了一处溪谷停下,兀自忙着扎营生火。
金坠不解道:“天色还早,我们不继续赶路了么?”
赫火面色紧张,用不甚流利的汉话向她低语:“不得走——谢莫古要来了!”
第152章 故园声
金坠不知道赫火说的“谢莫古”是什么意思, 一时惶惑。有个孩子明白乌蛮话,害怕地告诉她这是一个山魔的名字,传说他会召唤吃人的白毛风。
金坠还不明所以, 俄而只见北方呼啸,万树齐响, 卷起无数冰渣子打在脸上。再没常识的人也知道一场暴风雪就要来了。
看来他们今天是走不了。她不敢耽搁, 忙与赫火一同准备过夜的木柴。孩子们也忙着去拾树枝干草, 不一会儿便抱回一大捆。赫火却直摇头, 催促大家再多捡些。
金坠从未在野外露宿过, 不由手足无措。好在赫火熟谙此道,手脚麻利地在溪边树林前搭起一座小木棚,生起一大堆火。又恐带的干粮不够吃, 兀自出去狩猎, 不久满载而归,不仅打回来几只野兔子,还挖了些野蜂蜜,孩子们见状开心极了。
物资具备, 金坠松了口气, 却不知这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雪会下多久, 不禁忧心忡忡。这时赫火在远处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随自己过去。
二人来到溪谷附近的一片密林中。此间一派死寂,昏暗的树荫下, 只见两团黑影倒在雪里。走近了看,竟是两个死人。
金坠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两个哀牢战士, 正是此前跟随沙壹姆出征去的。二人浑身发黑,显然是中毒而死。身上还有不少外伤,许是毒发后同队伍失散, 最终死在了这里。
赫火径自上前,蹲在那两具死尸边上,动手剥着他们身上的羊毛氅和裘皮,催促金坠照做。
金坠一凛,实在不愿拾死人的东西。赫火严肃道:“不拾,我们也死!”
金坠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上前。死人已半掩在雪里,冻得僵硬,二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们的外衣脱下来。赫火用麻绳将沉甸甸的一摞皮毛捆好,折了一截松枝插在雪地上,喃喃念诵了一段安魂祭词,请求山神埋葬这两个迷途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