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忙看向南乡:“南乡先生,我记得您曾说起过这种秘术……”
“那是我毕生所求!”南乡激动而悲哀地感叹,“这些年来,我一心复原华佗的麻沸散方,昧着良心做了无数试验,双手沾满了病人的血,只求寻得此法……可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如今,我已拿不了刀子了!”
女先幽声道:“此法虽非讹传,难度极大,非熟谙此道的医者不可为之。且换血需遵‘同源相引’之法,若血相互斥,非但不可解毒,还将殃及双方性命。”
金坠问道:“先生可知那苗乡蝴蝶谷在何处?”
女先看向玤琉:“这需问苗疆神女的后人了——那里是蝴蝶妈妈的故乡吧?”
玤琉面露难色:“我自幼随母亲离乡,这些年从未回去过,恐寻不到去蝴蝶谷的路……”
金坠方燃起的希望又熄灭了,焦灼不已。祈威道:“我这便派飞骑四处探听,定要寻得去那里的通路!”
女先转向一旁的妲瑙祖父:“这位老前辈不正是从苗乡来的么?听闻前辈是当地的宛能神巫,无事不晓,何故沉默不语?”
妲瑙祖父叹息一声,冷声道:“我的确知晓蝴蝶谷在何处,可我劝你们切莫前去!人之五轮,血轮为上,不可逆转。血蜕秘术凶险至极,有逆神意,强行为之定将付出代价!况世间血相相合之人本就极难寻找……”
女先看着君迁,问道:“他可有同脉亲眷在世?”
金坠摇头轻语:“我是他唯一的亲眷。”
“我听闻,同心之人,血脉亦共通,可合溶于水。”女先望着金坠,“要试一试么?”
金坠嗫嚅:“万一不合……还有办法么?”
“不试一试,怎知合不合呢?”女先一哂,回身对南乡道,“前辈擅长此道,麻烦你为他们再做一回试验罢!”
南乡点了点头,去庭井中打来清水盛于一只白陶小盏中,取出药匣中的长银针在火上炙烤片刻,刺入君迁的指尖,挤出几滴血珠滴入白盏,又转身走向金坠。金坠深吸一口气,伸手让针尖扎入肉中,紧紧闭上眼。
四下沉寂,无人敢语,唯闻血珠一滴滴落入清水中,细如草露,清如念珠。
女先捧着白盏走到窗边,高举在明亮的日光下,望向水中,半晌朗声叹道:“看来神明终归还有点良心!”
金坠一怔,飞奔到窗下。春光如雨,洒于白陶盏中,粼粼映出清水中一点鲜红,宛若朱砂。
“蝴蝶蜕茧,需历十难百劫。人若效蝶之变,难上有难,劫中有劫。这只是第一道坎。”妲瑙祖父走到金坠面前,肃然道,“苗乡路迢,山险水恶。你若决意前去,可知前方还有多少难劫等着你们?”
金坠在塌边坐下,轻抚着君迁的睡颜,敛容道:“多谢前辈告知。可我必须去。君迁若知情,定也愿意去的。在这世上,再没有什么难劫胜过他血里的毒了……若非要承受,便让我们一同承受吧!”
元祈威道:“沈学士是为救苍生而饮此毒,但凡有一线生机,定要全力以争!”说着转向妲瑙祖父,深深一揖,“请老前辈指路。”
妲瑙祖父踌躇不语。一直不曾说话的艾一法师这时走上前来,拨着念珠,对老人道:“佛家有言,情不重不生娑婆,爱不深不堕轮回——让他们去罢!”
老人长叹一声,道:“蝴蝶谷深藏于苗疆十万大山腹地,形如蝶翼嵌于断崖瘴林之间,路途崎岖难行,当地苗民视为圣母诞生的圣地,有守谷人世代相传,唯有蝴蝶神女的后人方可入内。”
话音一落,众人都齐齐望向玤琉。玤琉握住金坠的手,柔声道:“我与你们同去。”
女先一笑:“看来这一劫算是圆过去了!接下来便是你们自己的事了。我也该告辞了。”
她言毕背上白藤书箱,转身离去。金坠追出去,拦住她道:“还未请教先生尊名?”
女先指着箱边彩幡上飘摇的“如是我闻”四字:“如是便是。”
金坠道:“蒙如是先生特来指点迷津,感激不尽。不知如何答谢?”
女先掂了掂背后沉甸甸的一箱子书:“我是个卖书的,你若要谢我,买一本我的书便是!”
金坠莞尔:“不知先生有何好书?”
“世上好书多如瀚海,难得的是称心之作。”女先一哂,从箱中取出一本包了书皮的小书递给金坠,“我看小娘子聪慧识物,这本小书你便收下罢!”
“不知此书几价?”
“无价——我卖书从不收现钱,只要人用自家最珍贵的东西交换。此书理当赠与你!”
金坠一愣:“可我什么珍贵之物也没给你啊……”
“你给了我一个好故事。这还不够珍贵么?”女先眨了眨眼,仰头望着寨民们挂在树上的累累红花,“对了,听说你们这里出产的朱墨不错,能赠我一锭么?”
金坠道:“新墨尚在晾晒,待制成后我为先生寄去吧。先生家住何处?”
“游方之人,四海为家。这墨先替我暂存吧!好墨当配好书。需用之际,自当来取。”
女先粲然一笑,背上书匣,哼着小曲,扬长而去。彩幡上“如是我闻”四字随风飘舞,消失在一望无垠的春野之中。
玤琉走到金坠身旁,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感叹:“多年未见,先生还是这般随性……她卖给你一本什么书?”
金坠翻开手中裹着精美书皮的小书,从头翻至尾,却见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她怔了一怔,捧着那书微笑道:
“玤琉,还记得你曾同我说过么?世上有千万种毒,至毒名为遗忘……这本书由我来写。我定会给它一个令人难忘的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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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正文还剩最后两章,明日二合一更新后就正式完结啦~感谢大家的一路相伴,提前祝新年快乐!(番外正在存稿中,完结后会陆续更新~
第172章 数峰青(大结局)
开春之后, 红河的水便涨了。
上游哀牢山融化的雪水浩浩荡荡地流下来,使河面比冬天宽了许多,水色朱砂一般红, 打着旋儿向东南奔去。对岸山峦已被新绿染透, 零星缀着几树野花,白得耀眼。山下村寨的炊烟袅袅升起, 被江风吹得歪斜, 消散在清润的空气里。
水驿边上, 立着一栋小木楼客栈,门前褪了色的酒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沿河摆着几张方桌, 几个船夫正围坐喝酒,谈论着今春水势如何,下游哪处又出了险滩。
客栈前的河畔石阶上,几个乌蛮妇人正在浣衣,木槌敲打粗布的声响老远就能听见。孩子们蹲在一旁捞着水里漂来的花瓣, 捞上又撒下, 自得其乐。他们边上, 一个十六七岁的中原少年迎风而立,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出神。
这处水驿偏僻,往来的多是本地滇人, 少见外乡商客。几个船家吃过了饭,到河边放船, 好奇地打量着少年。
少年彬彬有礼地唤住他们, 问道:“请问此处距苗乡还有多少路程?”
一个懂汉话的老艄公指道:“沿着这红河顺流而下, 一直往东南去,等回头望不见哀牢山,便是苗人的地盘了。苗乡多匪, 不带几把刀斧可不敢去,客可要小心哩!”
“多谢告知。”少年转头望向西方,“那么,距滇西还有多远?”
“滇西大着呢,客要去何地?”
“听说那里有一条翡翠河?”
“喏,反方向,逆着红河往西北去,换几趟船,到人最多的那一站下便是!”
老艄公瞅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外乡人,不禁多问道:
“客是去收石,还是赌石?听我一句劝,这里头水可深着呢,我看你不像懂行的,当心些!我晓得你们这些中原人,两眼发光奔着那些绿石头来,结果被骗得回家的路钱都不剩,赤条条地留在那头做苦力,没日没夜去大河底下采石头呢嘎!”
少年摇头:“我并非是为那些石头而去。”
艄公道:“那是为了啥子?阿么,我晓得了——都说云南最美的姑娘在西面,我看客生得俊郎,定能抱回个比翡翠还好的新娘子!”
少年淡淡一哂,不再多言,凝眸望着春光下静静流逝的河水。
“陛……”金坠从客栈中出来,见元祈威独立在江风口,走到他身旁。“下”字还未出口,见边上有人,忙改口道,“郎君回屋吧,春寒料峭,当心着凉。”
祈威并不移步,回头问道:“见微他还好么?”
金坠颔首:“他方吃了药,又犯困睡下了,就不与我们一道吃午饭了。掌柜特备了本地特色的时鲜菜,不知郎君可吃得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