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茱萸_非露非电【完结】(3)

  那菩萨像仅高三寸,玲珑清润,通体一色,似有天青的肌,月白的骨。头戴化佛宝冠,身披云肩璎珞,左手撑座,右手置膝,跣足游坐于蒲叶岩座之上;一双妙目微垂,似于水中观月。无论从何处观之,皆如同在与之对视,教人心生法喜。

  净月端来水盆,请金坠净手焚香,见她正出神地望着那尊观音像,雀跃道:

  “金檀越喜欢他?我也喜欢!寺里供着大小几十尊佛像,就属这位绿莹莹的观音菩萨最美!”

  “这不是寻常的玉罢……?”

  “金檀越好眼力,这是滇西的冰魄翡翠,别处可见不到!想当年,嘉陵王殿下亲赴云南寻得此玉,又请最好的玉匠雕了这尊观音像,送来时真如显灵一般发着光,照得禅堂夜里都不用点灯呢!

  住持师父当时便说,鄙寺恐难供养如此尊贵之物。殿下只说,这是为了圆他母亲容嫔娘娘的遗愿。娘娘生前常于鄙寺礼佛敬香,一直想请一尊观音菩萨来供奉呢……”

  净渌水上,虚白光中。一睹其相,万缘皆空。【1】

  古人以此四言赞颂水月观音造像之美。较之诗中光景,眼前之物只令人缄口失语罢了。

  金坠呆望着那尊翡翠观音,欲言又止,神思游离。净月继续说道:

  “这些年来,嘉陵王殿下不仅慷慨布施,每有济贫赈饥时必亲力亲为。去年城外闹瘟疫,寺中收容了不少贫病百姓,殿下亲自来赈济,不分昼夜随叫随至,夜深露重也顾不得添衣,只着一件素衫,整个人好似在月下发光。大家私下都说他是观世音转世呢……”

  小尼姑言至此,向着那尊水月观音合十一拜,嗫嚅道:

  “阿弥陀佛!可怜殿下这般好的人,竟会遭受那样可怕的事……”

  去年冬天,嘉陵王元祈恩奉诏出使云南大理国。其时先帝驾崩,嘉陵王仓促回京为父皇奔丧,未出滇地却遭山洪阻路,不慎于深山驿道坠崖,享年二十五。天人魂断异乡,闻者无不悲叹。

  初闻噩耗时,金坠将自己闭锁在屋中,一连数日不饮不食,只求一死。但她毕竟没有理由去死。

  彼时,嘉陵王与她的事已成了朝野上下口诛笔伐的公案,她纵为他殉情也只落得个笑话;况叔父叔母已代她收了名门贺家的聘礼,满心期许等着将她脱手。于情于理,她活着都比一死了之更合伦常。

  在府中白吃白喝地长到二十出头却迟不出阁,以叔母的话来讲,便是“违天悖人,欺宗灭祖”。宰执夫人向来喜爱慷慨陈词,许是平素将狠话用尽,到了用武之地反穷了词。

  年前嘉陵王出使大理,前脚一走,新过门的那位王妃后脚就攥着一纸金坠曾回给殿下的和诗大闹宫宴,断章取义,控诉金氏庶女“作艳靡之词狐媚惑主”,种种恶状不可胜言。一时流言满天,叔母只得面无人色地捂着心口直呼作孽。

  这事说来当真作孽。嘉陵王妃出身高门,父兄皆为翰林清流领袖,是嘉陵王府的宾客僚臣。金坠叔父金霖原只是雍阳长公主府的一个谋臣,攀附长公主升官入阁,做上了小太子的师傅。朝中清流一向视叔父为奸佞,王妃大闹之事难说背后无人指示。

  金坠明白自己是被人当了靶子,一心盼着殿下回京后替她做主。不想噩耗惊传,天人永隔。她失了所爱,毁了名节,又遭家人冷眼,换作脸皮薄些的女子,早该赏自己三尺白绫了——没准她的家人也这么盼着。

  金坠毕竟不是那样的女子。元祈恩与她身份悬殊,本是一场注定的孽缘。二人之间的种种过往虽像新月一般干净,遭各自背后的水火之势煎熬,再干净也终成了灰。十四岁那年初识,她便预感他们不得善终,却未曾想过这一日来得如此仓促而惨烈。斯人已逝,她亦无心再苦困于尘网之中,惟愿在一个清净无尘之地度过余生。

  但愿神佛知晓,她的愿心同她本人一般内外明澈,净无暇秽。

  小尼净月不谙世事,仍在伤感地凭吊逝者。一旁的宛童皱眉打断:

  “你们佛家最爱讲因果报应,嘉陵王殿下生前广结善缘,为何不得善终?可见都是诓人的!五娘,我们还是走吧!捐点香火钱也罢了,何苦把自己的身子也捐弃了呢!”

  金坠置若罔闻,冷声道:“佛陀不惜割肉饲鹰,我这点肉体凡胎又算得了什么?”

  宛童还想劝,金坠已从髻上拔下发钗,将满头云发在佛前铺散开来。净月羡慕道:“金檀越的头发那么好看,绸缎似的,剪了不心疼么?”

  金坠一哂,将那支缀着鎏金凤蝶的钗子塞到小尼掌中:“送给小师父。”

  净月连连推辞,眼睛却一刻不离钗头那只亮闪闪的金蝶,显然很是喜欢。金坠莞尔:

  “我已不需要了,小师父请收下吧。若有朝一日养了头发还了俗,便戴着去看花;若不然,请换作资粮慈济病苦,权当我在俗世所献的最后一份供养吧。”

  这时一阵沉静足音穿堂而来,正是寂照寺的女住持慧空法师。其人方额广颐,手执净瓶,威肃不可方物。金坠忙合十致礼,敛容跪拜:

  “弟子金氏参透因缘,只求余生常伴青灯。前日已将出家愿书送至贵寺,恳请法师为我受戒,皈依三宝。”

  慧空将金坠带ᴸᵡ至戒坛中央,取杨枝沾水洒向她,念偈颂道:“毁形守志节,割爱无所亲,弃家入无为,愿度一切人。”

  语毕高举剃刀,垂目视向长跪殿前的金坠,沉声发问:“比丘尼具足戒三百四十八条,可皆已知悉?”

  “弟子知悉。”

  “尽形寿,断物欲,能持否?”

  “能持。”

  “尽形寿,断利欲,能持否?”

  “能持。”

  “尽形寿,断情欲,能持否?”

  “……”

  金坠踯躅片刻,正欲作出同样的回答,忽有人在外连连高喝:“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呐!”

  来人是个白发老者,正是金府的大管事顾翁。但见他颤巍巍地奔袭进殿,闯入这场进行至中途的皈依仪式,一面对着持剃刀的慧空法师高喊留人,一面对着被惊扰的满殿神佛喃喃“阿弥陀佛”。瞧见金坠的长发还在头上,忙又感天谢地,连声念叨菩萨保佑。

  金坠长叹一声,冷冷道:“天下大赦,顾管事怎还跑来劫法场?”

  顾翁讪笑:“都什么时候了,五娘还说笑!”

  金坠道:“花朝佳节,顾管事不随大家一道去看花?”

  顾翁躬身唱了个喏,笑道:“外头的花随处都是,有何看头,要看便看喜宴上的礼花——老奴特向五娘道喜来!恭喜娘子,贺喜娘子!”

  金坠懒懒道:“何喜之有,喜从何来?”

  顾翁喜笑颜开:“敕封大儒医圣、故集贤院大学士沈清忠公的孙公子今日一早登门提亲,眼下正携聘礼于府中恭候五娘呢!老相公和夫人请五娘速速回府,亲成喜事!五娘快快起身,随老奴一道家去罢!”

  金坠早料到他要说什么,目不斜视,仍屈膝跪于佛殿前:

  “有劳顾管事回禀叔父叔母,烦请替我将聘礼还回去吧,早晚也是要退的。”

  顾翁大惊:“五娘这是何意?”

  “顾管事莫不是忘了前两回的丑事?”金坠淡淡道,“与其再如那般被人退婚损了家门颜面,不如先发制人,拒之为妙。”

  顾翁一愣,旋即笑道:“五娘差矣!常言事不过三,这门亲事可不兴退,也无人敢退——此番可是雍阳大长公主做媒,今上赐婚呐!长公主特赐禁中督造鎏金凤蝶宝钗为聘,前几日已同凤冠霞帔一道送至府上了,五娘莫非不知?”

  金坠冷声:“我何德何能,敢劳圣旨赐婚?”

  顾翁拱手遥拜,正色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帝京金氏五娘子贤良淑贞,婉婉有仪……”

  “是吗?可我记得,之前那两家来退聘礼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呀?”金坠截住顾翁的话,不疾不徐道,“先是祝工部家,说我‘命犯铁扫’,未过门便克死了夫婿。还有那理学名家贺老学士,说我‘狐媚惑主’‘有逆妇道’,配不上他的好大儿……”

  顾翁面如土色:“阿弥陀佛!佛门净地,五娘慎言呐!”

  “这么说,这回轮到沈氏家门不幸了?”金坠冷笑一声,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怜见的,不知做了什么孽,摊上我这不贤不淑还被退过两回亲的半老徐娘……”

  宛童忿忿道:“五娘说的什么话!你不过双十出头,哪就老了?那些子鬼话更是诽谤人的,休得搭理!”

  顾翁道:“正是!五娘不知,那沈家郎君是出了名的良家子,芝兰玉树,家学渊源。原是东宫伴读出身,弱冠之年便评上翰林学士。又继承沈老医圣的学问,在太医局兼职教授医理【2】。如今不过二十四岁,便恩荫赐了紫金鱼袋、晋了正四品天章阁直学士,前途无量,与五娘正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如此绝世良配,你若迟疑,他可要被别家抢去做女婿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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