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微笑:“罗娘子若喜欢这里,待外子任期满了,我让他直接将房契转给你便是。”
盈袖惊道:“你们莫非还要走么?”
她此言十分天真,金坠只得解释道:“外子此行只是公差,大抵只在杭州待数月半载。”
盈袖怏怏道:“那么快?难得有个能说话的姊妹,谁知刚熟悉起来又要走了……要这空房子有何用,又不能陪我解闷!”
说着兀自进屋,四下环顾,指着堆放在寝房墙角的箱笼道:
“坠姊姊带来的东西还未及整理吧,就这么堆着多乱呐!我帮你搬到架上吧。”
金坠忙道:“不用麻烦,我自己来便好……”
“没事儿没事儿,我这人最闲不得了!”
盈袖说着已俯身搬起几只奁匣。金坠最不喜别人动她东西,忙上前婉拒,那小娘子却不依不挠,执意要替她搬运物件。金坠一急,只得上手阻止,反激起了盈袖助人为乐的热情——
二人你拉我扯,三推四让,那纤纤素手猛地一颤,抱在怀中的三五只匣子轰然落地,匣中物品如天花乱坠,散了一地。
“坠姊姊饶了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盈袖摔了她的东西,慌忙赔礼。金坠见她楚楚可怜,岂能不饶,只得好言劝了几句,俯身收拾散落满地的杂物。盈袖忙也蹲下,替她一件件拾物,忽指着墙隅处道:
“这是什么呀?红彤彤的,真可爱!”
金坠应声望去,只见满地皆是石榴籽儿似的小红果子。果实皆已风干,从倒扣着的紫檀木匣中四散滚出,远看宛如断了线的玛瑙串珠——
那小匣上还系着红绸带,不是定亲纳彩那日单独送来她房中的那一盒聘礼,又是什么?
金坠一怔,未及反应,盈袖已拈起一粒小红果举在眼前辨认起来。金坠忙道:
“你认得么?”
“是红豆么,还是樱桃?都不像啊……闻着还有股苦味儿——大概是什么入药用的小野果吧,我叫不出名字,药铺上倒是挺常见的。是你家沈学士的么?”
盈袖好奇语毕,扭头看向金坠,却见她蓦地冷笑一声,兀自攥了一把红果在掌心,端详半晌,幽幽自语:
“价、值、连、城?”
第27章 望湖山
地方药局始设于本朝初, 于各郡县并置,是官办的医药专署。规制类帝京熟药所,主管全国药品炮制买卖兼医病施诊。每度由太医局选调医官赴任, 政务上隶本地官府管辖,新任官员按例需前去交接。
君迁此行奉密诏而来, 借协理医事之名, 只为在杭州筹设施药济病局, 以纾民之贫疾。虽已拟好了治要方略, 毕竟兹事体大, 他又初来杭州,对此间官场情态不甚了解,一时迷茫万分。想到临行前少年天子的殷殷冀望, 不由得倍感焦虑。
君迁一路沉思公事, 不觉到了杭州府衙外,下了车后竟径自步入其中。守卫当他是闲杂人等,高声喝住。君迁如梦方醒,取出随身所带的吏部官牒及太医局调令文凭递上。那守卫并不识字, 见了牒文上的官印, 只得放行。
君迁进入府衙, 但见庙堂高深,明镜高悬,无数身着相同官服的人穿行其间, 无不是步履匆匆,来去如风。君迁试图拦人问询, 一连数回都无人搭理他,不由焦躁。良久终于有个衙役驻足听了他的来意,只说知州和通判都外出理政未归, 打发他先去门房候见。
衙门一大,门房亦分数间。那衙役领着君迁进了间转角的小房,室内仅有两排小凳,挤满了前来谒见等候的人,应是品级最低的一间。君迁也不多话,静坐一隅,等待上司召见。
不知过了多久,眼见屋里的人一个个都被唤出去了,只剩自己仍枯坐苦等,耐心如君迁亦不禁蹙眉。正要起身出去察看,外头忽风风火火闯进个人来,抱着一摞公牒坐在君迁对面,不忘回头向门外抱怨:
“又不是杀头,说什么午时三刻前必须递交,催命似的!害我紧赶慢赶,到了又把人晾这儿坐冷凳!”
君迁瞥了他一眼,见其人是个身着九品青袍的青年,看模样与自己同龄。生得剑眉星目,一表人才,行止却很轻浮。
那人怨声载道了一阵,见没人理他,只得怏怏地闭了嘴。半晌又嫌无聊,主动向同在苦等的君迁搭话道:“足下等了多久?”
君迁不愿与生人闲聊,只敷衍道:“很久。”
那惨绿青年抬眼打量着他:“看你风尘仆仆,是刚从外地赶来的吧?敢问贵驾打哪儿来?”
“从帝京来。”
“帝京?莫非便是那位传闻中的神医?”
那人一惊,不待君迁回话,兀自上前殷勤作揖道:
“幸会幸会,在下杭州药局医正梁恒!看门的宵小有眼不识,怠慢了沈学士,还望海涵!”
说着复又扭头冲门外一通嚷嚷:
“晓得这是谁么?帝京来的正四品翰林学士郎!天子门生,参赞机枢,德高望重!是能让你们晾在这黑屋子里头的么!”
那架势恨不得昭告天下前来奉迎。君迁吓了一跳,忙起身阻道:“无妨的,我才刚到。”
梁恒笑嘻嘻道:“沈学士是今早到的杭州?舟车劳顿,何不先歇息一日,这衙门又跑不了,点卯不差这点时辰!”
君迁耐着性子问道:“请问王知州何时归来?”
“王知州?听说他一早就陪几个西域来的布商到文锦院看丝绸去了,一时半会儿恐回不来。沈学士与其在这儿枯坐,不如先随我去西湖逛逛呢!”
“那苏通判呢?”
“他老人家就更见不着影了!那可是个不喜坐衙门的主儿,专爱去微服私访,调来杭州两个月,可谓是披星戴月、宵衣旰食,我都没见过他几回……哎,沈学士这是要去哪儿?”
梁恒见君迁起身要走,忙拉住他,生怕被撇下似的。君迁淡淡道:
“如此,我便先去杭州药局了。梁医正不回去么?”
“午后非我轮值,本想来府衙递了这份公文就去游湖呢。沈学士既刚巧来了,我也不好失陪——请君在此稍待片刻,我去交了差便与你一同回药局去!”
梁恒说罢,也不管尚无人来唤他,径自抱着那公文冲出去了。既是医门同僚,君迁也不好撇下他,只得在原地等着。良晌梁恒才空着手回来,冲他扬眉笑道:
“沈学士等急了吧?江南不比帝京,暖风熏人醉,凡事都慢上几拍。我刚到时也不适应,久了反嫌以往过的日子太赶哩——走,我带你上药局去!”
二人从杭州府衙走出,往药局方向而去。梁恒双手抱臂,信马由缰,优哉游哉,逛街似的。君迁不识路,只得亦步亦趋跟着他。行了许久,但见远处湖光山色如画卷一般映入眼帘,引人驻足观赏。梁恒徐徐止步,遥指着那处道:
“君且看那西湖山水,烟波画船,波澜无惊,不疾不徐,恰如春去秋来,生老病死,世间万物各有其序,何苦急于一时?”
君迁幽声道:“若是急病待医、卒死待葬之人,恐难作如是观。”
梁恒闻言,反大笑道:“早闻沈学士仁心济世,切莫与在下一般见识!学士放心,梁某虽顽劣了些,却也安守医道本分,性命攸关之事是绝不敢怠惰的——然终归不如阁下有生死肉骨之德,日后还有劳你多加指教!”
“医道精深,同侪互济,梁医正过谦。”君迁顿了顿,“吴越医家辈出,名门林立,想必药局不至独木难支。”
“多亏此地名医辈出,咱们药局平日只管坐诊卖药,疑难杂症一律另请高明,也不必抢了人家的生意。”
梁恒悠然言至此,蓦地凑近君迁,狡黠低语道:
“时下并无大疫,沈学士特从太医局赶来杭州,不会仅是专程来这小小药局教我们开药方的吧?”
君迁一怔,正要搪塞过去,梁恒却忽然瞥到什么,高呼一声“且慢”,旋即匆匆向前奔去。
君迁循迹望去,但见他们已来到了路口处的杭州药局外。大门前人头攒动,挤满了前来求医问药的人。另有一行人正从药局里走出,穿戴齐整,不似常人。梁恒飞身上前,对其中一人道:
“苏通判且慢!那些都是晌午刚到的新药,未及入库,堆得有些杂乱,稍后便理了——这是药局今次的采买账册,我刚去府衙递了副本,通判可要盘点一二?”
那苏通判是个儒雅温和的中年官人,着一袭天青鹤氅,虽已天命之年,仍是神彩矍铄,行止间流露出少年般的朝气。见了梁恒,并不怪他莽撞,莞尔道:
“我又不是查帐来的,梁医正不必大动干戈。听说午后非你当值,怎又跑来悬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