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姊姊,你在么?……大事不好了!”
金坠闻声抬首,但见盈袖如惊鸿一般飞闯进来。隽娘忙道:“罗娘子怎么跑得这样急?”
“恕我冲撞,事关紧要,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盈袖双颊彤红,连连喘息,却顾不得歇上口气,走上前来一把拽住金坠,“坠姊姊我可算找到你了!走,快随我去同心楼!”
金坠一头雾水:“同心楼?那是什么地方?”
“你连西泠同心楼都不晓得?”盈袖生瞪着她,“那——西泠桥的苏小小你可晓得?”
金坠一怔:“钱塘名妓苏小小?”
盈袖哼了一声:“这下你晓得那同心楼是什么地方了吧?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捉奸啊!看我都气傻了,忘了说正事!”盈袖懊丧地一跺脚,肃然道,“我今日一早得到消息,我家那天煞的死鬼又跑去那西泠桥畔的青楼偷腥,还将你家那位也拐去了!”
金坠瞠目结舌:“啊……?”
一旁的隽娘蹙眉道:“行医济世之人,竟也这般……?”
“什么行医济世,道貌岸然!倒不如当个混世魔王坦荡!”
盈袖忿忿语毕,恨铁不成钢地冲金坠嗔道:
“坠姊姊也是,我早就告诫你,杭州处处花街柳巷,你偏不上心,这下你家那学士郎也被勾走了!”
金坠啼笑皆非,狐疑道:“不会吧?他真有这福报?”
“我说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在他是福报,我们可就是业报了!”盈袖不容分说,狠狠拽过她的手,“坠姊姊快随我去捉奸,看是什么花妖狐媚蛇精勾了他们去!”
第33章 结同心
杭城孤山之西有古桥名西泠。桥畔青松照水, 苍翠幽绝,相传为南朝歌妓苏小小与情郎阮郁对咏结同心之处。有诗为证: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然而, 正与才子佳人话本上的结局相反,才子始乱终弃, 佳人思念成疾。西湖冷水葬名花, 同心桥边埋香骨。
岁月荏苒, 山水犹在, 芳冢不复。桥畔青松尽已改植为柳林桃花, 一座歌楼于此拔地而起,飞阁流丹,玲珑生姿, 名曰西泠同心楼。弱柳夭桃, 情意缱绻,引来风流无数;才子佳人,歌吟对咏,还酹西湖风月。更有多情梁苑客, 凭一腔怀古热忱寻到此处, 总要上楼赋诗作对, 言必提苏氏韵事,唯恐那小小芳魂无所归依,要将她召至故地, 伴君重游百年后的热闹湖山——
此情此景,固非昔比, 却又有哪样是她生前不曾见过的呢?
“沈郎在望什么呢?”
头牌娘子鱼鸢儿进楼上雅厢奉茶,见那新来的客人凭窗独立,正望着窗外湖山出神, 不禁曼声询问。君迁回过头来,淡淡道:“没什么。”
“我以为你在作诗呢!”鱼鸢儿来到他身旁,指着窗棂外道,“此间原是小小故居,相传她常在此远眺湖山,凭栏歌咏。以往客人来此,总要立在这窗前望上一望,看看她曾见过的西湖山水,有助于增添诗兴呢。”
君迁退开几步,低眉道:“我不善诗赋。”
鱼鸢儿笑道:“听梁医正说,沈郎对本草情有独钟。草木有本心,君之雅量高致,不必赋诗自可言志传情。”
君迁一时词拙,只问道:“不知梁医正可已到了?”
鱼鸢儿嗔道:“他这人专爱迟到,我再去瞧瞧!沈郎稍坐。”
君迁颔首言谢,复又回身临窗远眺。等了半晌,方闻屋外足音橐橐,回眸便见梁恒那玉树临风的身姿翩然而至,手里檀香扇啪地一合,连连揖道:
“久等久等!不巧路上撞见个熟人,非得拉着我去游船,纠缠半天才肯放了我!沈学士没等急吧?”
君迁皱眉:“只有你一人?”
梁恒瞥他一眼:“你不也只有一个人么?”
君迁一怔,耐着性子道:“你不是与织造院的张官商约定今日于此会晤么?”
梁恒耸耸肩:“约是约了,人家毕竟是大忙人,一时有事爽约亦是寻常呀。”
君迁如遭雷殛,冷冷道:“梁医正此言何意?”
梁恒颇为自得,兀自落座,一面呷着鱼鸢儿烹好的白云春茶,一面徐徐道:“如实相告吧。织造院的张大官人今日不会来了——其实我也从没邀请过他。”
君迁急道:“可你昨日还与我说事已办妥……”
梁恒打断他:“莫急么!我既答应过你,必会信守承诺。君子之交贵在坦诚,我一向对你推心置腹,不知沈学士对我亦如是否?”
“……自然。”
“那便请君答我一问。”梁恒目光如炬,“今日沈学士托我约见张官商来此,当真是为给你娘子定制衣裳么?”
君迁反问:“否则呢?”
“否则,便如我所料了。”梁恒轩了轩眉,“这屋里就你我二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实不相瞒,你和苏通判私下筹划的那件事,我早就晓得了!”
说着止了话锋,意味深长地望向君迁。君迁一言不发,不动声色地回望着他。二人一时大眼瞪小眼,梁恒率先投降,摇扇笑道:
“罢了罢了,一个施济局,至于搞得这般剑拔弩张?我本懒得过问,不巧那日在绸市被你撞见。你既不惜设套引我入彀,我也不好再装聋作哑——其实这本是件青史留名的好事,何必如见不得人般藏着掖着?”
君迁不知他是敌是友,心生警惕,正暗中思忖说辞,梁恒微微一哂道:
“沈学士不必紧张。梁某虽不务正业,却分得清黑白利弊,有损医德的事我是做不出的——杭州府衙的王知州那伙人和织造院官商勾结也非一两日了,侵地赚黑钱的事儿不知做了多少,也就苏通判和你来了杭州,才敢与他们搏上一搏。建施济局毕竟是为苍生计,见者有份,我也出一份力便是!”
君迁直视梁恒:“梁医正此言确乎发自本心?”
梁恒笑道:“梁某生性愚直,绝非替人做暗桩的料,岂会为了一己私利背弃同僚?我不缺钱,更不缺德!”
君迁犹自沉吟,梁恒见状,悻悻起身欲去:“沈学士若不信我,在下这就告辞,就当你我今日不曾于这同心楼中会面……”
“梁医正留步。”君迁唤住他,“我相信你。”
“西湖山水作证,你绝不会错信!茶乃水中君子,今日你我以茶代酒,共结君子之盟!”
梁恒粲然一笑,替君迁倒了茶,举盏酹向窗外湖山,一饮而尽。君迁饮了茶,正色道:
“施济局之事我只与苏通判一人提及,梁医正从何而知?”
“自然是从苏通判那儿知道的啊!”梁恒扬眉一笑,“实不相瞒,今日来此之前,我已与他老人家见过一面,他什么都告诉我了。我同他讲了那日你在武林门绸市给我下套的经过,苏通判还夸你有勇有谋,懂得请君入瓮哩!”
“……谬赞。”
“你那借口寻得恰好,我差些就入了瓮了!但我断定沈学士清风霁月、誉满杏林,绝不会挟人之短。果不其然也!”
梁恒摇扇一笑,从扇面后打量着君迁:
“沈学士这擒贼先擒王的魄力,连苏通判都没料到呢!不过依你本意,今日借口请那张大官商来此,单枪匹马的,见了他又打算如何?不会直接苦口婆心劝他把那药王庙让出来改成病坊造福于民吧?”
君迁坦言:“苏通判身居殊职,我恐他不便参与此事,无奈出此下策。原备今日暂探听虚实,寻机转圜,再做筹谋。”
“原来沈学士也晓得这是下策啊!那些给织造院办差的官商是什么人物,探听虚实?他探听你还差不多!”梁恒噗嗤一笑,敛容道,“沈学士恕我直言,你的看家本领对付人身上的疑难杂症固然有效,若要治这世上的大小毛病可就百无一用了。”
君迁并不自辩,问道:“梁医正深谙治世之道,可有良方?”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沈学士和苏通判这样的国之栋梁暗中筹谋的大事,我一介小小九品岂敢插足?”
梁恒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过沈学士还请放心,今日我既约你来了,就不会让你空跑一遭——我虽没有请来姓张的,却通过关系请了几个他的同行,皆是在这丝绸之府里排得上号的,包括凤凰山药王庙在内待建的数十家绸行商铺他们都入了资。”
君迁猜到了他的想法:“你是想……?”
梁恒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合抱之薪难折,分而折之,则易摧焉!先把水搅浑,劝说今日来的那几个商人撤资药王庙的工程。那姓张的独木难支,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动工。”
君迁皱眉:“张瑞其人攀附杭州织造院及王知州立势,本地大小商户皆受其荫庇,岂会轻易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