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恒指着君迁道:“老先生不知,这位沈郎是个死心眼的正人君子,明日醒来若晓得我们白白放走你这救命恩人,定要闹的。先生医仙下凡,不留真名,留个字号也好!”
老者呼出一串白烟圈,半晌道:“鄙号南乡。”
二人连忙拜谢。梁恒好奇道:“南乡先生医术高超,精通汉话,想必大有来历,为何在这破庙里做营生?”
南乡并不答话,扭头咂着烟筒。金坠冲梁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勿要多嘴。一时无言,老者抽完了烟,轻敲竹管掸了掸烟灰,问道:“头一遭吃菌子吧?自己捡的?”
金坠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南乡从身下草垛里拖出一只竹筐子,指了指道:“吃了哪些,还认得么?”
金坠向筐中望去,只见其中堆满了花花绿绿的野菌子,不由惊讶。凭着记忆挑了几朵出来:“大约是这些。问过本地人,都说是可以吃的……”
南乡一哂:“本地人吃得,不意味着你们外地人也有这口福!煮了多久?”
梁恒抢答:“半炷香!”
南乡道:“喝酒了吧?”
金坠道:“喝了一些……”
“那便对喽!”南乡点点头,“菌子配酒,天上会友;有命来吃,无命来活——诸位倒是会享福!”
金坠一愣,赧然道:“都怪我无知……”
“怪自个儿便对喽!”南乡呵呵一笑,将金坠挑出的几朵菌子逐一放回筐中,对着那些蘑菇说话,“千错万错,万万不是你们这些小伞儿的错,是嚜?”
梁恒笑道:“当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所幸遇上了老神仙您!在下与这位沈郎与您老是同行,我虽是个不中用的,他的来头可不小,在我们那里人称药师琉璃光如来降坛,不想竟在这小小的蘑菇上折了戟!还有我这倒霉冤家,毒我不成,偏偏自己遭了殃……”
金坠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君迁仍烧得火烫的额头,又替一旁踢被子的盈袖盖好衣服,询问南乡:“前辈,他们当真没事了么?”
南乡反问:“你也吃了,你有事么?”
金坠摸摸自己的脸:“刚吃完那会儿似有些困倦,如今已没什么感觉了。”
南乡笑道:“那是你道行不够,没缘像他们一般神游太虚,感物通灵——菌子闹人症状万千,这是最有福分的一种哩!”
金坠苦笑:“看来是我没这福分了。”
梁恒揣着手道:“这福分给我也不敢要!听本地人说,今岁云南山上瘴气重得很。不仅四处闹疫病,连菌子都格外毒。早劝我娘子老实待在屋里别出去,就是不听,非跑出去采蘑菇……好冤家,你若有个万一,我也吃朵红伞伞去陪你挺尸算了!”
南乡一哂:“你家娘子倒是个识菌奇才,采的都是能吃的。我还从没见过来云南一朵毒蘑菇都不捡的人!”
他说着,从竹筐里挑出一朵十分普通的白菌子捧在手里,幽声道:
“前回有人在山里捡了这白鬼伞回去吃,当夜一家老小上吐下泻,天明时齐齐升了天,药都来不及喝了——也好!这年景,不闹兵匪便闹瘟疫,被这些小伞儿带走倒是最痛快的死法了。”
语毕深深叹息一声,扭头望着破庙门外乌云重重的夜空出神。
金坠问道:“久闻云南毒蕈威名,不想初来乍到便大开眼界。南乡先生收集这些野菌子,是方便对症下药吧?”
南乡微微一笑,将那筐蘑菇重新压在草垛下,颇为神秘地说道:“它们就是我的药。”
正说着话,阿罗若端了只水盆走来,将浸在凉水中的湿布拧干,换下盈袖额上的那块,又递了一块新的给金坠。金坠接过去替君迁敷上,莞尔道:“谢谢你,阿罗若。”
女孩侧身藏起受过伤的半边脸孔,回以她一个怯生生的笑。猫儿似的钻进了南乡怀里,像在向祖父撒娇。老者便搂着阿罗若,用土语给她讲起故事来。女孩听着听着,慢慢合上了眼。南乡将熟睡的女孩轻放在草铺上,替她盖好被子,摸出一把自己做的葫芦丝,兀自坐在屋角吹奏起来。
葫芦丝在他怀里卧着,像个熟透的野瓜,古朴可爱。七个竹管斜插在葫芦肚上,被老人粗粝的指头按得发亮,像七个小小的月亮盈盈齐唱。那调子先如清泉漱石,忽转成云雾绕山,末了竟带出几分火塘噼啪的暖意。屋外雨打芭蕉,沙沙应和,别有一番野趣。
金坠听说过这种云南特有的奇妙乐器,初闻其声,只觉世上没有比这更悦耳的曲音了,清越悠扬,真教人忘却一切烦忧。
一曲毕,南乡将葫芦丝揣回怀里,轻叹一声。回头见梁恒已睡着了,金坠仍定定守着君迁,劝她道:
“让他睡吧!这许是他这些日子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了。你也眯会儿吧,天还有好些时候才亮哩。”
金坠点点头,和衣躺在君迁身旁。土庙失修漏风,适逢雨季,在这高原的夏夜里颇有些阴冷。她轻握住他的手,感触着熟悉的暖意在指尖氲开,缓缓合拢眼睛。
雨落了一夜,天明渐止。巷间响起几声鸡鸣犬吠,金坠从浅眠中醒来,望见缠满蛛网灰尘的破庙梁顶,一时有些恍惚。渐渐回想起昨夜的惊魂历险,长舒一口气,颇有些梦魇初醒的松快。
天色尚早,老游医南乡收治在此间的病人们大多还睡着,鼾声四起。盈袖也仍睡得很熟,在草铺上摊成个大字,睡颜平和,看来病症已消退了。梁恒窝在边上,大半个身子被娘子挤了出去,只得伛着腰缩在墙角,活像只死虾——拜昨晚那锅菌子汤所赐,这对分房许久的冤家复又同榻共枕,倒不知是祸是福。
金坠暗自苦笑,揉揉眼睛,从刺拉拉的干草堆上支起身子。扭头去看君迁,却见身旁的草铺空着。她连忙弹起来披了衣,蹑步绕过满屋子熟睡的病人出去寻他。
金乌初升,天青云白,将这方破庙的小院映得明亮,仿佛昨夜风雨已成一梦。主殿神祠的龛桌上,那尊落了灰的黑面獠牙鬼神像半隐在朝阳的光影里,比昨夜少了几分恐怖,颇有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仪。
晨风微凉,沈君迁身着单衣伫立在神祠前,正出神地凝望着那尊神像,不知在想什么。
金坠连忙脱下外衣去为他披上,摸了摸他的额头,柔声道:“你醒了?还难受么?”
第75章 大黑天
“我没事。”君迁回首一笑, 目光仍有些游离,蹙眉四顾,“这是在……”
金坠见他不再魔怔了, 如释重负:“你不记得了?你那砧板上的小仙君还好么?——昨晚咱们吃的那一锅菌子汤没煮熟,你和盈袖都中了毒, 半夜发起疯来, 吓坏我了!幸遇一位医术精湛的老先生出手相救, 将你们带到这里来悉心诊治, 总算逃过一劫。你现在感觉好些了么?”
君迁敛眉思索片刻, 如梦初醒,忙将金坠刚为自己披上的衣服披回她身上,搂着她的肩道:“皎皎, 你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放心吧, 我天赋异禀,昨晚我们三人都吃了蘑菇,只我一个没事,想不到吧?”金坠俏皮一哂, 心疼地抱住他, “对不起啊, 我该将那锅汤煮熟些的,害你受苦了……”
“来来来,先把药喝了再搂搂抱抱不迟!”
南乡端着刚煎好的汤药从对门出来。君迁忙上前见礼:“昨夜有劳先生……”
老人截住他的话:“免了免了, 你家娘子已谢了我一整夜,耳朵都起茧子了!”
正说着话, 梁恒也从偏房里出来,在院中伸了个懒腰,招手同他们打招呼。金坠忙问他:“盈袖还好么?”
“好得不能再好, 一宿生龙活虎,给我折腾得腰酸背疼!烧也退了,我看一会儿再喝碗药便好了。”梁恒上前向南乡庄重一揖,“多谢老神仙相救,请受晚辈一拜!”
“莫唤我神仙,僭越不得——这是他的地盘儿,要拜便拜他吧!”
南乡一笑,伸手指了指主殿里那尊黑魆魆的神像。梁恒瞧见那神像通体青黑,怒目呲牙,六条手臂上都缠着蛇,发冠上还嵌了一圈骷髅,不禁倒吸了口冷气:
“这是何方鬼神?怪吓人的!”
南乡沉声道:“此乃大黑天护法,是云南人信奉的医神。传说天帝欲灭世,派他下凡投毒。大黑天为救世人,将瘟药吞入体内,故而变作这副模样。”
“原来还是吾辈祖师爷呀!神不可貌相,怪我没眼力见,错将大德医神认作罗刹邪魔!南无大黑天神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梁恒心生敬畏,恭恭谨谨地上前拜神去了。君迁轻叹一声,正色对南乡道:“先生恩德,感铭在心,不敢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