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文书院向来男女分开授课,但每月总有一节礼乐课,是唯一能混合授课的时候。
男子击鼓吹箫,女子抚琴弹筝,讲究合奏之间的节拍与默契。
很多世家子弟的家长,便是为了这个,将女儿送进书院,借此多认识一些高门子弟。
但姜鸳不喜这一套,眉眼带着点倦意和冷意。
她是来读书的,不是来相亲的。
沈明姝在一旁站得规规矩矩,温软的眉眼低垂。
她以前是极喜欢这门课的。
因为每到这个时候,男女同堂,她便可以在课堂上与萧峥坐得近些,有时还会被王夫子安排两人合奏。
那时她总会悄悄多练几遍那首曲子,为了在他面前弹得更好一些。
现在,全都不喜欢了。
她低头专注调音,耳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是男子们到了。
萧峥走在最前,一身藏青色窄袖劲衣,举手投足间有一股说不出的矜贵凌厉。
那是一种与书卷气不同的锐意。
他身后几位男弟子都不自觉地跟紧几步,少年间的仰慕和服从,一时间尽显无遗。
萧峥的视线落到了沈明姝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袭绣有云纹的浅绯襦裙,腰间细细收束,衬得身段纤柔婉约。
她静静坐在琴前,头也未抬。
萧峥看着她,目光不自觉停留了一瞬。
以往只要他一踏进乐堂,沈明姝总是最先发现他的人,欢喜得不加掩饰,仰头冲他笑,眼睛亮得像春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低头,理也不理他……
周围几个男子见萧峥的目光落在沈明姝身上,忍不住互相对视,眼里浮起几分揶揄的笑意。
“沈家那位姑娘这回见着萧兄,怎么不跑过去了?”
有人低声笑着打趣,“莫不是害羞了?”
他们只当沈明姝依旧是往日模样,只是难得矜持一回。
可也有人皱了皱眉。
“我总觉得不太对……你看她坐那儿,好像压根就没看到萧兄似的。”
萧峥听见这些声音,心中更加烦躁。
众人纷纷落座,齐羽冲萧峥眨了下眼,笑得意味深长。
萧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那处位置对面,坐着的竟是沈明姝。
齐羽压低声音笑着说:“我特地给你留的。”
萧峥面上不动声色,心中不知为何,隐隐有些欢喜。
他刚坐下,正准备说些什么,就听对面传来椅子轻响。
沈明姝转头看向一旁的姜鸳,声音软糯,“姜鸳姐姐,我们换一下位置吧。”
姜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对面刚坐下的萧峥,立刻点了头。
这狗男人居然还贼心不死!
想接近沈明姝,门都没有!
等萧峥回神时,对面的人已变成了冷着张脸的姜鸳。
他心里越发烦躁,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不声不响地抽走了。
空落落的,带着些莫名的难堪。
萧峥想开口叫她,又觉得没必要,此时脑中想起了前些日子林青妍说过的那番话。
“沈小姐就是在吃醋,女子嘛,吃醋才会闹别扭,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在吃醋,那就是还在意他的。
想到这,萧峥心里松快了几分。
整整一节礼乐课,沈明姝都乖乖地坐在最角落,指尖拨着琵琶,未曾朝萧峥看上一眼。
琴声平稳清亮,竟比以往还更沉静几分。
萧峥那边却频频失神。
他时不时地抬眼看沈明姝,但每一次都只看到她低眉顺目弹琴的模样。
一点眼神都不给他。
不知是不是太过分心,他竟连着吹错了两个节拍,惹得王夫子皱眉,敲了敲桌案。
“萧峥,你今日怎的如此心浮气躁?吹箫不是打架!稳住气息!”
四周不少人偷笑,齐羽也扭头朝他挑眉。
萧峥面色微微涨红,咬着后槽牙闷声应了一句,“是”。
钟声一响,课业结束,学子们纷纷起身。
沈明姝收拾自己的琵琶和书本,动作干净利落。
而那边,男子们已经围在一起说笑了。
齐羽问,“快到花神选了,你们觉得今年花神会是谁?”
众人一阵喧哗,纷纷开始猜测。
有人笑道:“萧峥,这可得问你了,你觉得谁最合适?”
第39章 萧峥频频失神
在座的,谁不知道萧峥,沈明姝还有林青妍三人的关系。
啧啧,萧峥希望谁当花神,那不就是喜欢对方的意思吗?
萧峥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沈明姝。
她依旧安静,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他心中更是不痛快,冷笑了一声,“当然是青妍。”
“她琴艺最好,整个书院没有比她的琴艺更好的了。
话音刚落,林青妍抿唇一笑,柔声推辞,“哪里,沈小姐的书画是书院里最出挑的,花神说不定会落到她头上。”
萧峥却冷声回道:“书画不过是小巧,哪里比得上琴艺的气度?她画得再好,也比不得青妍一曲《梅花落雪》来得动人。”
周围人听他都这般说了,纷纷附和。
看样子,萧峥是选林青妍了。
“是啊,林姑娘一曲入魂,琴声让人三日不忘啊。”
“画得再好也是死物,不如琴声有情。”
沈明姝闻言,神色未动。
这样的话,她以前听到定会很难过,连续好几天食不下咽。
可现在,她已经没有感觉了。
萧峥总说,书画不过是小雅,没什么用处。
每次她提笔画画,他便催她快些收起,陪他去练箭。
可一旦课业需要书画作业,他又会拎着空白的画纸来找她,要她代笔。
上一世成婚之后,他愿意为林青妍花一千两买一张绝版古琴,也不肯为她买一盒上好的矿石颜料。
说到底,他究竟是瞧不上书画?
还是瞧不上她?
萧峥说完之后,就一直盯着沈明姝。
他等着她抬头,等着她眼圈泛红,等她像从前那样委屈、难过,甚至拂袖而去,然后回头来质问他。
可沈明姝没有。
她自始至终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安静地收拾完了自己的东西,然后与姜鸳一起离开。
萧峥胸口忽然一阵发闷,酸涩翻涌。
心像被什么轻轻划了一刀,说不上多痛,却钝钝地难受。
下学后,沈明姝坐上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软的锦垫,香炉中焚着细细檀香,窗帘半垂,遮住外头强光。
她靠坐在垫褥上,一手托着腮,睫毛低垂,有些疲倦。
上了一天的课,累都要累死了……
小棠轻手轻脚将书箱摆好,刚要开口,便听她嗓音软软地传来:“岑夫子进京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妥当了,再有五六天就能到。”小棠连忙答道。
岑夫子是沈明姝的舞蹈老师,外人大多不知,她家小姐自幼便学舞,一直未曾荒废。
岑夫子是当年京中最负盛名的舞蹈高手,一舞千金不换。
为了让小姐学好舞蹈,江大人特地花万金把她请来。
只可惜岑夫子因常年跳舞,年纪大了身体伤病愈发严重,前年回乡修养,从此谢客不出。
马上就要花神选了,小姐不是要拿书画参赛吗?
怎么把岑夫子请回来了?
春杏开口想问,却见沈明姝懒懒靠着车壁,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识趣地闭了嘴。
自从那日从四皇子府回来,小姐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依旧娇娇柔柔的,却多了一股她们从前不曾见过的沉静,心中想的事情,她们更是猜不透摸不着了。
春杏小声问:“小姐,是直接回府吗?”
“不,去玉衡坊。”
——
花神选临近,书院中的气氛愈发压抑了。
下学的钟声落下,大多数学生自发留堂,争分夺秒地练习书画、曲艺,只求在那一日能技压群芳,博得头筹。
唯独沈明姝,每日钟鼓声一响,便准时离开。
全然看不出半点紧张。
她刚出荫花台,堂中几位贵女便凑近,低声议论起来。
“她就这么自信自己书画第一,就能拿下花神吗?”
“花神是那么好拿的?”一人冷笑,“她可拿不了。论才艺,还是林青妍更胜一筹。”
她一边说着,一边目光落向坐在前排的林青妍。
林青妍放下手中笔,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家不要这么说,沈明姝的养兄可是江大人,手握重权。”
“或许有其他门路也说不定,不需要像我们这样苦练。”
话语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中,激起一圈不满的涟漪。
堂中几位贵女对沈明姝了解不深,听到林青妍的话没有全信,但也不由对沈明姝升起几分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