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儿无女,徒有满腹学问与孤灯长夜,书案前独坐久了,也会觉得寂寞,这才动了收徒的心思。
皇后开口,“你既有意收徒,不如亲自去瞧瞧那些贺礼,兴许有人别出心裁,送的礼正合你心意。”
她开玩笑道:“如此一来,心仪的礼物有了,徒弟也有了。”
柳夫子无奈一笑,“你也是当皇后的人了,怎么还这样。”
皇后也笑,眉眼间少了往日宫中惯有的威仪与拘束,“我也就是在你面前,才能说这种话。”
第46章 这画是谁送的?
世人皆知她贵为皇后,却不知她曾也是书香门第中娇养长大的闺阁女儿。
那时她未入宫,柳夫子每日教她读书作画。
春日杏花微雨,夏夜灯下临帖,那是她最安稳无忧的时光。
如今物是人非,能再如此并肩而坐,谈笑风生者,世间唯她一人。
柳夫子沉思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倒不妨去瞧上一瞧。”
两人起身,穿过曲折回廊,信步来到正屋。
屋中堆满了贺礼,一眼望去琳琅满目。
柳夫子慢慢踱步,目光在这些礼物上扫过。
“都是些俗物。”
送礼大多都是这些,金石玉器,见得多了,便再提不起兴致。
皇后亦环视一圈,并不苛责,“也不怪她们,世间送礼者十有八九都只图个体面与贵重。”
“能够投其所好者,少之又少。”
瞻园外。
道路两旁早已停满了各家送礼的马车,不断有侍从拿着礼物走来走去。
林青妍的马车也停在一侧,车帘掩着,帘内却是沉不住气的焦躁。
小桃撩起一角帘子,探头张望了片刻,忍不住皱眉道:“小姐,这都快一炷香了,也没个回音,柳夫子会不会不喜欢我们的礼物?”
林青妍摇了摇头。
“不会,或许是还没看到我们的礼物。”
“只要柳夫子看到我们送的画,就一定会见我们。”
瞻园主院。
香炉袅袅,暖风穿堂而过,檐下垂珠轻晃。
柳夫子翻看着面前几幅书画,神色淡淡。
一名侍女走上前来,“夫子,这里有一幅程渊的画。”
柳夫子原本无意理会,听到“程渊”二字时,眼中立刻有了光彩,连忙走过去。
只见画上秋意浓郁,笔触清雅中带着些许孤高之感,正是程渊最擅长的晚秋之境。
皇后也凑上前来看了两眼,略带几分惊喜地笑道:“这不是《秋日赏菊图》?”
“你这四时图中,还缺这一幅,如今可算齐全了,送礼之人也算有心。”
柳夫子手指拂过画轴边角,语气难掩喜爱,“笔法沉稳,不失飘逸,这幅确实不错。”
“这画是谁送的?”
侍女连忙回道:“是户部主簿林家的五小姐。”
侍女说完也不禁抿了下唇。
户部主簿,一个六品官,这官职也太小了……
柳夫子却并未在意,笑道:“竟识得程渊之作,快,请她进来。”
她爱程渊,但是他并不算出名,知道他的人并不算多。
没想到竟能遇上和她同好的人!
侍女正要转身出门去请林青妍入内,忽听皇后轻声唤了一句,“这画倒是特别。”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皇后站在桌边,看着一幅画。
画上,两幼童玩闹,一人执枝逗蝶,一人仰头追望,笑意盈盈,蝶影翻飞,童声仿佛跃出纸面。
设色温润柔和,笔意灵动,却不失章法,尤其那一笔蝶翅之轻,几乎要扑扇出画卷。
柳夫子走近一看,目光登时凝在画上,忍不住轻声赞道:“笔法清雅而不俗,稚气中又藏巧思,这画……极好。”
她将整幅画从头至尾看了三遍,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这是谁的画?”她转头看向一旁侍女,“为何没有落款?连印章也没有?”
她又迫不及待地问了一遍,“这是谁送的?”
瞻园外,院门依旧紧闭。
林青妍坐在马车里等得有些烦躁,目光不时投向窗外
小桃掀开帘子下了马车,看了一圈,又重新探头回来,低声道:“小姐,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前面守着的几辆马车也散了。瞻园的门一直没开,柳夫子好像没见任何人。”
林青妍闻言眉心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对劲。
柳夫子若是看到那幅《秋日赏菊图》,定会喜欢,怎会连面都不见?
她心头不安,更是不愿就此罢休,当即掀帘下了马车,快步走到门前。
她整理了下袖口与鬓边发饰,面上堆出得体笑意,朝守门的小厮温声开口,“劳烦通传一声,林家五小姐求见柳夫子。”
那小厮面色恭敬,语气却生疏,“回柳小姐,我家夫子今日生辰,已有贵人相约,嘱咐过不见外客,还请柳小姐见谅。”
林青妍强笑着点头,转身后立刻变了脸色,小桃在一旁小声问。
“小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青妍沉默了一瞬,“还能怎么办,回府吧。”
心中失落之余,隐隐还有些痛快。
萧峥不是说沈明姝挑画准,挑的画一定会被柳夫子喜欢吗?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
她见不到柳夫子,沈明姝也见不到。
这一次也不亏。
不对,她还抢了沈明姝想要的画!
这一次,是她赢了!
瞻园主院。
柳夫子与皇后并肩而立,站在那幅《两小儿戏蝶图》前。
“你既然两幅画都喜欢,为何不两个人都见见?”皇后问道。
柳夫子抬眸望向画卷,眼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两幅都喜欢不假,但我更喜欢这幅《两小儿戏蝶图》。”
“我喜欢程渊,便是因为他的画中有一种恬静淡然的味道。书画大家往往热衷于大气磅礴的山河万里,铺陈开来,虽气势恢宏,但看得多了,难免生厌。”
“可这幅画却不一样。除了恬静淡然,更多了一种灵气,笔触之间没有刻意雕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动自然。”
“我这些年,画也看得多了,京中出名的、没出名的,哪个流派我都看过。”
“可这样的画,我从未见过。”
柳夫子语气中满是欣赏,眼中神色也愈发炽热。
“我实在是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位沈小姐。”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眸看向一旁站着的侍女,“人怎么还没来?”
皇后看出了她的急切,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指向外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调笑。
“来了,来了。”
第47章 扑到他怀中
沈明姝进屋时,日光恰好从雕花窗棂斜斜洒下,落在她肩头。
她着一袭浅藕荷色襦裙,衬得她肤如凝脂、眉眼如画,裙摆缀着缠枝玉兰,行步间轻曳生香,
整个人宛如早春庭下初绽的一枝软玉梨花。
柳夫子一见她,眼神便亮了几分。
皇后率先出声,“是你。”
沈明姝微怔,上前行礼,软声道:“臣女沈明姝,拜见皇后娘娘。”
她知道柳夫子和皇后娘娘的关系好,但是没想到她竟会特意出宫,来为柳夫子贺生辰。
皇后目光柔和,唇角含笑,“快免礼,好孩子,我真没想到,竟是你。”
柳夫子惊讶转头,“你们……认识?”
皇后点头,将那日在太子府设宴,沈明姝挺身而出,揭发宣王的事情缓缓道来。
柳夫子静静听着,眉眼间的赞赏越发明显。
有胆识,有气节,还有才情。
品性极佳,甚好,甚好。
“沈小姐,你送的这幅画,我很是喜欢。”柳夫子开口,语气中透着难掩的欣赏,“敢问,是哪位画师所作?”
沈明姝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这幅画,是我自己画的。”
“你画的?”柳夫子惊讶出声。
皇后亦抬眸看她,眉峰微挑,似有几分意外。
她有这般画技,为何之前从未听说过她的名字?
沈明姝看出柳夫子似乎有点喜欢她的画,指尖轻揪袖角,紧张之余还有点欣喜。
“是臣女画的,这是我第一次将自己的画作送人当礼物。”
原来如此。
柳夫子与皇后对视一眼,皆是颔首,心中已有了几分明了。
这便说得通了。
若非初出之人,怎会画中那般真挚灵气?若是成名画师,又怎会无名无印?
“此画笔法灵动,设色雅致,神情传神,最是难得。”柳夫子赞许地望着她,指向画中一处。
“你看,这小少年眉眼沉静,身侧护着的,是那粉团儿似的小姑娘,应不过三四岁,跌跌撞撞地扑蝶,实在可爱。”
沈明姝眼角弯弯,“画的是我与我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