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在亭前高声喊道:“下一位,林青妍——”
林青妍缓步上前,她着一袭浅杏色广袖长裙,裙摆边绣着细密的折枝桃花,行走间隐约闪出金丝纹。
温婉又不失华美,非常适合她,是萧峥为她买的。
“可以开始了。”
林青妍颔首,再次行了一礼,指尖轻触琴弦,清缓的引子响起。
冯夫子和孙夫子的心头一紧。
姜鸳不顾主题,擅自写不相干的文章,花神已经没有她的份了。
就只剩下林清妍和沈明姝。
沈明姝估计还是作画,没什么新意。
只要林青妍不出差错,她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选她了。
一曲终,冯夫子和孙夫子彻底松了一口气。
其余夫子也颔首,眼中皆是赞赏。
不远处的院落里,萧峥捕捉到琴声的第一刻就辨认出,这是林青妍的琴声。
萧峥并没有被赶出清和园,而是被安置在了不远处的院子里。
毕竟他的身份,谁不知道,还未加冠就被封了将军。
前途无量,谁敢冒着得罪他的风险,将他赶走。
萧峥迫不及待想要去找林青妍,然而脚步还未迈到院门,就被两名守在门口的内侍拦下。
“萧将军,花神选终试期间,不得随意出入。”
萧峥皱眉,勉强按下心里的焦急,收回了脚步。
反正人已经收买好了,林青妍的表演也没有失常,定然不会有问题的。
林清妍弹完便下去了,四皇子望了望场中,忽然低声问江浔。
“沈明姝怎么还没出来?她等会要表演什么?”
江浔摇头,“不知道。”
这几日他太忙,回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一直没和她见上面。
表演一个接着一个,二十个人已经快接近尾声,只剩下最后三个人。
侍从高声道:“下一个,沈明姝。”
此时已经傍晚,光色微沉,天边的霞映在亭檐与水面。
一阵清脆的声响,像玉轻轻碰在一起,从廊那头传了过来。
人群的视线齐齐被牵过去。
长廊尽头,少女缓步而来。
她着西域织锦长裙,步履间流苏轻响,琉璃玉镯清泠作响,夕光落下,将她镀上一层金辉。她眉眼生得极媚,桃花眼潋滟含光,仿佛飞天遗韵,自画中缓缓走来,惊艳满亭。
江浔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的衣裙、头面,皆是那日他亲手挑选。
他没想到,她真的会穿。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打扮。
一瞬间,他心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然后,一股潮湿、阴暗、难以遏制的念头悄然蔓延开来。
她穿了他挑的衣裳,就像……真的属于他了一样。
他的阿姝,好乖。
江浔的指尖微微蜷起,藏在宽袖下,喉头滚了滚。
面上仍是那副端方清峻的模样,冷静、沉着、不动声色。
四周的视线齐齐聚拢,她抬起眼的瞬间,满亭皆静,仿佛连风声都止了。
明艳、张扬,却又不落俗套,这身装扮将她骨相间的明艳与妩媚完全衬了出来。
像是一朵盛极的红莲,生得大胆,却偏偏不自知,娇媚又天真,让人挪不开目光,又不敢直视。
“……她今日这身装扮是谁给出的主意?”有女子忍不住低声惊叹。
“那裙子、那宝石头面……不知多难穿好看。”另一个声音更轻,“可她穿了,竟一点都不俗。”
“我们是不是……要输了?”
柳夫子坐在侧后方,神情中满是赞许。
不愧是她的徒弟。
林青妍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强撑着镇定。
眼角无意一扫,落在沈明姝的手腕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对琉璃玉镯!正是她三日前相中的那对!
怎么会在沈明姝的手上!
第60章 想将她拉到怀里、按在膝上
她心头骤然一紧,恍若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原来那日抢先一步买走琉璃玉镯的人是她。
是沈明姝抢走了她的镯子!
许夫子看着沈明姝的打扮,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琵琶,不由一愣。
她记得,这孩子往日总是安静地坐着画画,举止温顺,素净得没有半分锋芒。
可今日这一身,色彩张扬,发饰繁复,艳丽夺目地让人移不开眼。
而且,这分明不是作画的打扮。
许夫子忍不住问,“你要表演什么?”
沈明姝双眸弯起,笑盈盈道:“回许夫子,我要跳舞。”
许夫子皱了皱眉,觉得不妥。
怎么会是跳舞,她又不擅长。
姜鸳故意输掉比赛,现在连沈明姝也要故意输吗?
一个个都这么不想要花神?
林青妍听到沈明姝说要跳舞,心口那股不安立刻消了大半。
跳舞?她怎么从来不知道沈明姝会跳舞?
周围人大多都跟她一样的心思,她们跟沈明姝做同窗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跳舞。
更没听说过她会跳舞。
怕不是想赢想疯了!
但等沈明姝一跳起来,她们瞬间无话可说了。
不是!你真会跳啊!
台上,沈明姝将琵琶横抱在臂,指尖在弦上拨了几下,清脆的声调破空而出。
第一记节拍落下,她人随音转,手指疾拨,音与舞融成一体。
紧接着她倏然起身,脚尖轻点地毯,身体被裙裾托起半寸,细密的金线与腰间流苏一齐荡开,飞天神女一般。
最初还带着怀疑的目光,此刻已齐齐一变。
那几个同窗下意识屏住呼吸,甚至忘了眨眼。
林青妍原本靠在栏边,渐渐直起了身,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萧峥坐在院中,忽而,一阵琵琶声透过廊间传来,清脆而急促。
从未听过的旋律。
“是谁在表演?”他问旁边的侍从。
侍从答道:“是沈小姐,她在跳舞呢。”
萧峥眉心拧得更深,“跳舞?”
“正是,沈小姐的舞跳得极好。”侍从的声音隐隐有些激动。
萧峥转眸,发现门口看守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估计全都偷偷去看了。
可沈明姝怎么会跳舞呢?
他从来不知道她会跳舞。
她不是要画画吗?
萧峥猛地起身,往外走去,侍从赶紧伸手拦住,“萧将军,您不能出去。”
“让开。”
侍从依旧挡着,萧峥抬手一记掌缘劈在他颈侧,侍从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他甩开袖子,快步朝声源走去。
穿过游廊,琵琶声愈发清晰,夹着镯声与流苏轻响,如丝线般缠绕,将人的脚步生生勾了过去。
走到亭外,夕阳正压在不远处的屋脊边,天色半金半红。
亭中央,沈明姝一袭异域锦裙,怀中抱着琵琶,指尖在弦上急拨,脚步随乐声一寸寸展开。
她的眼尾含着水意,抬眸的瞬间,无数星子跃进她的眼里。
萧峥站在亭外,手背的青筋微微绷起,眼神死死锁在她身上。
她居然真的会跳舞……
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他竟一直不知道……
夕阳最后一缕光落下时,沈明姝收势而立,琵琶声戛然而止。
江浔坐在亭侧,目光始终落在场中。
她眼尾微红,鬓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像一枝初绽未稳的芙蓉,艳而脆,仿佛下一瞬便要被谁折在掌心。
江浔指尖收紧,在膝侧握成拳,骨节微微泛白。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掌心早已一层薄汗。
心口仿佛被什么撕裂开一道缝,一股陌生又疯狂的情绪从那缝隙中往外涌,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明明她是他从小养大的,可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妄想将她拉到怀里、按在膝上、让她在他怀中颤着声唤他“阿兄”……眼尾含泪、声音发软,只有他能见,只有他能听。
江浔喉结微滚,眼底一片沉黑。
他知道这样想很肮脏,很混账,可他忍不住。
她越美,越耀眼,他心里的疯便越长,越野。
冯夫子与孙夫子在席上坐得笔直,手心却不由开始出汗。
她们对视一眼,都生出同一个念头。
沈明姝跳得这么好,这叫她们怎么选林青妍?
江浔执盏不动,微沉的眸光掠过二人。
沈明姝之后还有两位上台,她是倒数第三个。
可等到那两人上场时,几位夫子心思已不在台上。
眼前的动作规整有度,音律流畅好听,却无一人能将她们的注意力完全抓住,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一曲舞。
亭外风声细细,场中人影交替,但那腕间琉璃的清响,带着西域韵律的旋转,仿佛还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