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仲南的思绪稍微一转,就不放在这上面了。
他一路走来,从来不曾放下对柳州的关注。瑞王被下了特旨回京开府,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吗?他在回驻地之前,在京里领赏的这段时间里,还有机会能和……见面吗?
他们已经太久没见了。
温仲南不知道,他垂下眼帘注视着自己磨出了茧子的手,再次牵动了马缰绳:“驾!”
尘土飞扬,少年意气仍在,向着京城前去的这队马蹄声越发快了。
京城里。
沐大学士盯着茶杯的边缘,数了数自己面前坐了几个老者。他们这几人的岁数加起来,怕不是都埋进土里了。
坐在这个厅里的众人都沉默无声,连一声茶盏磕碰的响动都清晰异常。
终于……终于到了这一天。
他们几个老朽花费力气去整治官场,为的不就是这一天的到来吗?
“接下来,就是交上投名状的时间了。”沐大学士出声,嗓音有些沙哑。
这件事早已经达成了共识,不需要再议。所以在场几人的视线互相交换,默契平静。
“但,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节点。”沐解语气下沉,“我们必须确保瑞王平安回京。”
这段时间朝堂上的暗潮涌动厉害得很,谁都看得出,虽然陛下的注意力放在嫡子和幼子身上,也原谅了不懂事的长子。但终究期待着要回来的皇二子。
对方此时已经成了夺嫡皇子眼里的钉子,肉中的刺。
对皇二子下手的机会……又赶上趁他回京的时候,这岂不是正好?
但问题来了。
众人都是文官,没什么能出力的地方,这才是沐解叫来众人一起商议的原因。
“老夫可以着手写信给好友……”钦天监监正斟酌着。他的好友是名门望族当家,也是自己人。豢养的私兵挤一挤还是能凑出来一批的,只是说起来太犯忌讳。
“下官同族后辈的女婿好像是个校尉……”另一人也绞尽脑汁。
“我倒认为,不如直接对陛下提议?”沐解斟酌了半天,有些拿不准陛下此时的心态。他过去没有关注过这件事,过去的许多发展也与今次不同,谁知道现在会不会有新的变化?
几人面面相觑:“先提议试试也行。”
若是京里派了禁卫军保护一程,也省的他们这么操心了啊。
几天后,就有京官上书提议了此事,顺利被允。
京里的禁卫军动了起来。
这番阵仗一起,还能瞒得过谁?暗中又引来一些密谋罢了。
……
皇宫里。
六皇子心浮气躁的下了学。
他一路回宫,竟然奇怪的发现,母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在门口小心守着。六皇子心里奇怪,思绪转动下悄无声息的绕了个角度,远远地转去了宫殿侧面的窗下,听见里面传来只言片语……
第167章
“一转眼的工夫, 三公主都快要出嫁了。”一道欣慰的声音苍老而熟悉。
六皇子认出来了,那是他外祖母的声音。
“本宫恨不得能再多留她几年,要不是前几年情况那么担惊受怕……哪至于这么早就给妧儿定下婚约呢?”这是他母后的声音, 带着遗憾与不舍。
六皇子心里一松。原来是在讨论姐姐的婚事。
这种事需要避开人说吗?
六皇子没有深想,脚步一动刚想要出来,下一句却听见母后说……
“叶庶人最近又不安分了, 她好像察觉了点什么。”这句话阴冷而低沉, 几乎让他没反应过来是母后说的。
“赶在这个时候么……”外祖母的嗓音也粗重了,带上了压低的急切, “她怎么会发现什么?当年处理的不是挺干净的吗?连贤妃那边都没有察觉。绝不能让她影响到三公主的婚事啊!”
“我又何尝不知道, 但我派去冷宫料理的人都没了下文,是皇上……想保她。”大殿里的皇后咬牙,平日沉稳端庄的形象崩漏出一丝不安恐惧来,她攥住了母亲的手,
“我平日自认兢兢业业为陛下打理后宫, 多年来从不出半点差错,只有一两桩事亏心……妧儿是宫中唯一的公主, 又是嫡出, 从小备受皇上宠爱, 如珠如宝的长大。我本以为这是她独一份的宠爱,谁料到前两年边关战乱,我朝势弱,朝堂上竟然有和亲的风声, 险些害了我的妧儿去……”
“现在虽然妧儿定下了婚事,却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动静。保不齐是皇上对那事起了疑,想通过叶庶人往下查……再者,二皇子也该回来了……”
六皇子后面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他的脊背发冷,几乎颤抖起来。
从小到大,母后在他面前的形象都是温柔而稳重的,他从没想过母后也会沾上这些阴暗脏事,又或者露出这种无措的慌乱模样。
但更重要的是刚才那番话里的深意……
就算六皇子一向愚钝,不想往下再深想,他都阻止不了自己明白了什么:
贤妃当年生下了大公主,早夭。叶嫔后来生下了二公主,也早夭了。满宫最后只剩下他的亲姐姐,嫡出的三公主被小心娇养着立住了。
前两年宫里出了一场巫蛊之祸,据说是叶嫔嫉恨与二公主前后脚出生的二皇子身体康健,又不敢害同岁的宠妃之子,三皇子。才惹下的大祸——叶嫔当即被贬为庶人押入冷宫。
在今天之前,六皇子一直以为事实如此。一是一,二就是二。
但怎么听母后的意思……
是她为了姐姐生来独一无二的恩宠,早年害了……大公主和二公主?
是她一直还想对冷宫里的叶庶人狠下杀手,清理首尾?
现在姐姐的婚事临近,父皇突然保下叶庶人,到底是……是觉得前两年的巫蛊之祸真凶不是叶庶人,还是真对母后起了疑?对大公主和二公主的死因起了疑?
又或者,不论是公主们的死因,或者二哥从小被巫蛊暗害,其实都是…………
六皇子一时间只觉得天晕地转,荒谬极了,更不敢深思。他掌心里满是滑腻的冷汗,腿脚发软,恍惚间仿佛不知世事。
但六皇子竟然稳住了,他自己都惊讶自己的镇定,竟能悄无声息的绕开掌事姑姑,像平日顽皮那样又翻墙出去,一点都没有惊动到旁人。只有等他落了地,看到贴身太监惊慌失措的扑过来追问:
“殿下?!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六皇子才厉声吩咐:“谁问都不准说我今天来过一趟,我们走!”
“可是刚下学……殿下不找娘娘问安了吗?”贴身太监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六皇子神思不宁的恍然站住。
是了。
若是他今天不按照往常习惯请安,母后也能发现端倪。但他现在心中一团乱麻,复杂难辨,根本没法去面对母后,也不想在表情无法收敛的时候去见母后……这该如何是好?
六皇子脸色阴晴不定了一阵,继续迈动脚步,心思急转下有了个借口,只觉得头脑从未这么清晰过:
“回皇子所,让小芎子说我晚点再过来。提点他今早我在朝上听得很不痛快的事……父皇最近满心都在盼着二哥回来,要么便是七弟弄乖,父皇眼里没了我……”
往日六皇子急躁又想出风头,这一两年来跟在太后身边压了压性子,好歹装也装出了个样子,只是私底下全然靠劝着勉强维持罢了。
母后最清楚他的性子。
小芎子若是这么说了,母后便知道他是从早上开始忍了整整一天气性,下午上课都没表露出来,着实不易了,所以一下学就忍耐不住,又不愿自己发泄的狂状被人瞧见,才会直奔皇子所。
母后只会免了他今天晚些时的请安。
只要有一晚上的思量时间,他怎么也能缓过来了。
这些六皇子没有作假,就算母后去问,也会知道早上父皇是怎么在早朝夸了二哥的,下午的课上老师又对七弟赞不绝口……
“……”
十三岁能入朝参政的六皇子已经长成了少年人的模样,再也不像前几年一团孩子稚气的模样。他吩咐这一段话的时候,脸色还是煞白的,人没有缓过来,少年的眼瞳却黑黝黝的,再多情绪都缓缓沉淀了下去。
贴身太监心惊肉跳的小心应下,越发惊异。
到底是出什么大事了?
能让六殿下一瞬像是长大了似的,这可不比最近只是表面装出的稳重模样啊。
……
宫中暗潮涌动,绝非这一处。
宫外的威勇伯府这段时间也被闹得鸡犬不宁。
“这个小院是表兄的,喜好都得按着他的来,把我演武场里的兵器也搬过来!”王朔叉着腰把下人指挥的团团转,大刀阔斧的改着布局,摩拳擦掌就等着表兄回京了。
“你还胡闹?”老威勇伯夫人气急,拄着拐杖过来就要拧他耳朵,“承明和你能一样?别被你那些刀啊棒啊的伤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