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哗然。
太上皇还在呢!甚至是一个时辰前才刚刚禅位,你可真敢说!
在此之前就被暗示过、心中有数的宗人令叔公咬了咬牙:“臣等宗室中人附议。”
跟太上皇还是跟陛下?这个问题想都不用想,宗人令本身与威勇伯府交好,他的好大孙还是当今伴读呢!且陛下说得有理有据,这样的皇后不配在位,还在京里的宗室们不费多少力气就被说服了。
大殿里一时间爆出种种激烈声音,皆是出奏反对的:
“不可!陛下岂能以人子反废其母?赵御史,你是想至陛下于不利吗?”“先皇后乃是中宫,陛下嫡母……此举有违孝道,还请陛下三思啊!”
齐承明的眼神又扫向几位重臣。
王传道面露难色,剧烈挣扎。沐大学士不大赞同的沉默着,但他们两个都没动。
他们清楚新君敢在登基大典上做出这样的壮举,到底有多少决意。但这还是太过鲁莽了啊!凡事不是非要这般明着来的,不是横冲直撞就能行的,新君刚登基志得意满,这会失望的啊!
秦留颂瞥他们一眼,有不同意见。他直接奏道:“陛下深悼华贵妃生养之恩,为母伸张,岂能退缩?臣附议,请废先皇后!”
沈书知毫不犹豫跟了,昂首挺胸:“臣附议!无贤无德之人不堪担任天子之母!”
他眼光是不太好,在皇子中间选不出真正的天命之君,但他眼珠子又没有瞎!在天子和臣子之间该选哪一个他还是懂的!
他们的话提醒到了不少人。
吴太师眯了眯眼,抓住关键表态道:“老臣请废先皇后——并追封先华贵妃为皇太后。”
吴太师桃李满天下,这些官员中本来有大部分人眉头紧锁,神色为难,认定陛下这行为有些过火,再怎么说上来第一件事是想给自己的嫡母明着定罪也太……有违孝道了。当皇帝的想惩治害自己的人难道还需要理由吗?有多少个法子直接做就是了,谁会阻拦啊,用得着现在放在明面上为难他们?
这不是逼着他们阻止吗?
但几人的话接连一出,他们如同醍醐灌顶。
……当今陛下这是,不愿让害了人的先皇后坐上皇太后之位风光一天啊,那个位置只能留给已逝的华贵妃一人。
礼部尚书若有所思的攥着手中的笏板。
陛下不依例册封先皇后为皇太后,估计还是礼制原因。现状都有人说陛下有违孝道了,再册封成皇太后,那更没得谈了。
他往上看了一眼,不敢附议也不敢反对,只是叹息一声。
曹大学士却想得更加深入:皇后倒了,嫡子不也倒了?哪怕宁王必须按例加封,他的身份也大大减少了尊贵。废后之子有什么威胁?陛下一定是想借清算之事巩固皇权,打压异己了……这才不是任他们激烈反对就能收回心思的事!
所以曹大学士虽然是太上皇曾经的心腹,现在却毫不犹豫的调转船头跪地赞同道:“臣附议!”
这下大殿里静了静。
吴太师这边的官员,曹大学士这边的官员,两派人中有不少小官陆续迟疑着改变了想法:“臣附议。”“下官请废……”
即便如此,场上还是泰半的人认为此举有违孝道,持反对态度。
“先皇后所为无德,多次暗害陛下,臣请治罪。”吏部尚书等大家吵得都有点累了,暗示的上奏着。
这次有很多人都异口同声的附和,请天子降罪。
宁王和三公主,汪石跪在地上,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齐承明就知道会落得个这种结果,臣子们在暗示他,直接治罪先皇后及其家族去吧!
反正这也是可行的不是么?陛下也能为母报仇,也能不再封先皇后为皇太后,也能清算仇人。全都能如愿以偿!说到底新君违反礼制中的最突出的一条——就是他试图以子之身废弃嫡母。
只有这一条是说不过去啊!
齐承明想着后面的谋划,没有什么表情,突然就调转了矛头:“治罪是应当的,暂且不提。七弟,你又有什么话说啊?”
沐大学士的目光这时候才突然沉凝了下来,意识到了不对。
新君把话暂且不提,就是对他们退而求其次的提议不满,坚持要废弃先皇后。沐大学士历经三朝,政治嗅觉敏锐,原本以为新君是孝顺其母行事,兼登基后意气风发,才如此手段粗糙的在登基大典上复仇。所以沐大学士沉默不语。
他只等新君在朝臣这里受了挫后该头脑清醒了,接受大臣们提出的中和意见,不伤颜面的恢复往日精明手段,从而把这事收尾。
现在如此坚持就代表着……
这就是新君的谋划!
亡羊补牢尚且不晚。电光火石之间沐大学士想了很深,起了一背的寒意,他赶在新君问责七皇子的话茬中途,不顾自己打脸的急急上奏道:“老臣方才打了个盹,吏部尚书所说言之有理!老臣请废先皇后……后,一一治罪!”
沐大学士一字一句的说道。
其他大臣:“……”
这事不是好不容易糊弄过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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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过去,这事过不去——看看齐承明登基第一天想搞点什么。
第253章
重生臣子们面面相觑起来:“……”
沐大学士等一干领头者唱哪个山头的歌, 他们就一向跟着照做。有时候他们也会出一部分人赞同,另一部分人反对,还有一些人摇摆不定, 不让朝堂显得好像被他们彻底裹挟把控了似的。
现在属于哪种情况?
太突然了,给点暗示啊沐老。
离得近的官员不住偷瞥沐大学士,但出列奏对的沐大学士规规矩矩的垂着头, 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全然不表态。只是口中坚持请废先皇后。
这是不赞同却也想不明白、苦苦沉思着的王传道:“……”
这是纠结挣扎要不要改变态度的礼部尚书:“……”
还有许多态度摇摆不定的重生臣子。现下没了指挥,他们只能各自行事, 有人依照心意闭口不言, 有人还在迟疑权衡,有人就无脑追随沐大学士的态度改口上奏:“下官附议!”
“这么说来,众卿觉得该废除先皇后尊位了?”齐承明坐在龙椅上,重复着问了一遍。
沐大学士沉默不语站着,冷汗从鬓边渗下。他看不到新君现在的表情, 只凭他对新君的认知,现在这种若无其事般的态度才是在酝酿着什么。旁边那几个还在等他的眼色, 沐大学士人虽老了却耳聪目明, 一点都不打算搭理他们, 连半点暗示都不敢有。
细思极恐。
这样的大事——沐大学士刚才判断失误,以为是新君突然被冲昏头脑所做,还不是因为他们在此之前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新君如果想在朝堂上做成什么大事,总不至于连一句都不暗示他们这些追随的心腹。
但这一次, 新君自己做了谋划,对他们就是一个字都没提。
……为什么?
难道是察觉到了什么端倪?又或者是来试探他们了?
或者说……是来试探他了?
沐大学士知道新君作为君王,是个不多疑的性子。但再不多疑,恐怕也无法容忍朝臣把控住整个朝堂, 去架空君王。沐大学士回想了一下过去他们那些行为,更不敢给重生大臣们扔任何一个眼风了。
他本来心里早有准备,等新君登基后,论功行赏后,大家的同盟关系就会脆弱到一哄而散的,各自开始公平实施手段。沐大学士等老臣要做的就是压着这些朝臣别利用知情未来的手段,给新君拖后腿找麻烦、惹出大乱子……
但谁能想到新君,现在,似乎有些敏锐察觉了?
……这压根就不是什么废不废先皇后的事!
这是重生臣子们共同的危机来了!
沐大学士在心里祈祷,大家自求多福。
……
齐承明疑问的那句话刚一落下,朝堂就又像是炸开的油锅一般吵了起来:
“不……”
“陛下莫要听他们妖言惑众啊!”
反对的官员仍有很多,其中包括重生臣子们,包括原本的中立大臣,包括一些不知情的人,还有未登基前投靠了新君的未重生臣子。沐大学士知道,他们反对只是因为认为不符礼制,这在自幼学习儒家经纶的王朝中是个很严重的事情。
但……
这根本不是一件普通的礼制问题。起码重生的大臣们不能想的这么浅。
沐大学士心中缓缓下沉。
他在心中快速估算着——赞同新君的人现在人数占了上风,却还没有能压倒的优势。其中人员混杂,同样是重生的、没重生的,曾投靠太子的,曾敌对太子的,文臣武勋,宗亲命妇,各色官员都有。
……也只有登基大典他们能来的这么齐全了。
从重生臣子的立场上看,两派身份都如此混杂,反而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