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有些烦人和唠叨了。
婺川离京城近,第二日一早,江逾白便到了留春城。
荥水穿城而过,云树绕堤沙。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桃李成蹊,莺啼春正浓,燕声春知处。
江逾白提步上桥,负手望去,行人皆缓缓寻春,与春水繁花一同成了留春城中的景。
这是她的家乡。
软节弄声,有人翻身上桥,落于桥的另一端,春裙动风。
江逾白似有所觉,转身去看,对面女子朝他微微一笑,转眄流精,光润玉颜。
一朵桃花自她头上落下,妆作发饰,她一袭苏梅着身,胜桃夭灼灼。
江逾白大步向她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低眸,“青燃,久违。”
花青燃微微抬头看他,“公子只应见画,我远远看着便觉是你。”
“江逾白,等你很久了。”
江逾白的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滞,他屏着呼吸,抬手摘去她头上的花瓣。
“你在等我吗?”他努力压下内心的激动与欢喜。
“嗯。”
“带我逛逛这留春城?”
她轻眨眼,抬手,手心朝上,“好呀。”
江逾白将手中捏着的花瓣轻放于她手心,“很好看。”
她侧身,将手负于身后,往前走,“什么好看?”
“美人还与春光同,胜芳华三分。”江逾白跟在她身旁,踌躇半晌,道。
想极尽美好夸赞她,但又怕冒犯,怕她觉轻浮。
路上行人侧目,心叹韶光妍媚,才子佳人。
花青燃侧眸看他,掩下眸中思绪,笑问:“江逾白,你有字吗?”
“并无。”
“那我给你取字呗?”
江逾白微愣,心绪稍乱,眉眼温和,“好。”
“清白非墨,你字非墨如何?”
“好。”
行入长林,满园春色,红绿参差,海棠如醉。
江逾白负手,看她置身海棠中,出声问:“青燃,你觉得妖如何?”
她折下一枝海棠,回道:“人有好坏,妖有善恶。看万物,一分为二,不以偏概全,我如何看待人,便如何看待妖。”
江逾白眉眼微松。
她走到他身前,带一身海棠香,“江逾白,你是什么妖?”
“蛟。”
她笑,“所以你便是那颖山之王?那日我夸你,你面不改色应下唉。”
“嗯。”
“挺好的,我不喜他人过度自谦,这样便挺好的。”她又问,“不知春秋几何,当真不是骗我?”
“我只知自已活了五百多年,具体多少年,还真不记得了。”江逾白解释道。
“噢,这样啊,要去我家看看吗?”
“可以吗?”
“我都问出来了,你还问可不可以,江逾白,你今日有些傻傻的。”
江逾白没否认,遇上能牵动他心绪的她,他小心翼翼想拉近与她的距离,却又怕她生厌。
“你家人可在家中?”
“家中只有三人,爹娘远游未归,如今只有我。上元节时他们回过家,见我不在,留了信便又出门了。”花青燃今日出来是买早食的,却没想到会遇到他。
她带着他去光顾了常去的馄饨摊子,“老板,来两碗馄饨,带走。今日怎么不见大娘?”
“好嘞!花丫头你稍等!你大娘今日去走亲戚,不来。”老板看了看花青燃,又目带揶揄地看了眼她身后,“这位是?从未在街坊见过啊。”
“不久前遇到的朋友,来寻我玩。”花青燃看了眼江逾白,笑着回。
江逾白目光微微偏开,她很喜欢笑,笑得他心旌摇曳。
不想当朋友。
待付账时,江逾白将铜板递出,“我来。”
花青燃点点头,也没和他计较。
跟着她进了门,江逾白稍稍打量了院子便收回视线,从百宝袋中拿出了两个小包,“过来时,去买的鲜花饼与辣牛肉干。”
她笑着接过,将其放到院中的石桌上,“你是懂如何俘获我的胃的,馄饨也放在这儿好了,我去厨间拿筷子,你先坐。”
江逾白端坐在石凳上,头顶是灼灼梨花。
花青燃将筷子拿出来,递了一双给他,“诺,吃吧,这家摊子我从小吃到大,味道不错。”
“好。”江逾白接过筷子,低眸与她一同用了早食。
“江逾白,你要在留春城待多久?”
“不知道,我能跟着你吗?”江逾白直直望进她的眸中。
花青燃稍愣,“当然可以,家中有空置的客房,你在这儿住下便好,我想着在家中多待一段时日。”
“多谢。”
“不客气。”
江逾白唇角微微带笑,低头解开包着糕点的系绳,放于她拿出来的盘子上。
花青燃捏了一块鲜花饼,转身回去拿朱砂与笔。
这段时日路上遇到的恶妖忽然变多了,且有对她下手的捉妖师,显然是对她带着恶意而来,她的符纸用得很快。
她查过,捉妖师应当是京城林家的人。
林家人她见过,不是什么好人,印堂带煞,手上似乎染了不少血。
嗯,想杀她,她告状的信已经在去京城的路上了。
等她端着东西回来,江逾白问:“需要我帮你画吗?”
花青燃将盘子推给他,“来吧。”
江逾白拿起笔,动了起来。
她躺到院中的摇椅上,侧眸去看他。
春风拂青丝,梨花落满身,胜雪三分白。
他这模样是真真不错。
花青燃移开目光,看溶云浸日,远空纸鸢。
江逾白画成一张符,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画了起来。
待将黄纸用尽,他走到她身边,微微蹲下,“画好了。”
花青燃看了看他,朝他伸手,笑,“拉我一下?”
江逾白站直身子,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随后放开。
触手肌肤温滑细腻,他有些不想松手。
“江逾白,你的体温又变低了。”
“嗯,当时处于特殊时期,体温会有变化。”他为她摘去身上落的梨花。
花青燃眼睫一颤,距离过于暧昧了,他的气息近在鼻息。
将梨花全部摘下后,江逾白俯身,与她目光相交,“青燃,你有心悦之人吗?”
许是春光过于迷人,又许是梨花过于馥郁,他问出了口。
第115章 他甘愿俯首称臣
“你觉得呢?”她反问。
江逾白眨了下眼,呼吸微乱,“你如何看待人妖相恋?”
花青燃眸光微漾。
“青燃,我心悦你。”
她负手在身后,“你我相处,不过五日,时隔一月,今日才再次相见,这份心悦,有几分真?”
“遇时见你不忘,不见思你如狂。若十分,十分真,若万分,万分真。”江逾白认真道。
“我借着每次对话,才敢光明正大看你,又怕藏不住让你疏远。”
她是他的心驰神往。
“我始终认为,心动与时间无关,我信第一眼的感觉,也唯有你让我心动。”
他活了五百多年,会晤过山岳春秋,逢遇过世事人情,唯有她,是魂牵梦绕。
很不齿地,他发情期想的是她,但又慌觉冒犯,将她从思绪中赶走。
他眸光温柔,述说自已的心迹,安静地等待她的回应。
迎着他的眸光,她弯唇一笑,投入他怀中,“我如何看待人妖相恋?这般看待。”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江逾白,你得偿所愿了。”
若她真无心,那他便不会有机会靠近,她向来懂分寸,有边界。
如林获,不喜欢,他便没有越线的机会,朋友只是朋友。
要得多亲昵,才能给对方取字,又得多暧昧,对方才会同意取字。
取字,不过是试探。
人也好妖也罢,心动向来没有道理,况且喜欢本就有迹可循。
在家中的一月,她时常在院中看着天上的云发呆。
惊于相貌,奇于气质,耽于品格。
那句“等你很久了”,是真的在等他来找。
江逾白唇边有笑意漫开,收紧手臂回抱她,与她紧紧相拥,贴着她脸颊。
像是拥了满怀春光,韶华无限好。
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触到的肌肤温软,他才觉得有了几分真实感。
是真的。
她眼睫颤了颤,“江逾白,你身上凉凉的。”
江逾白又抱她紧了点,身上萦绕淡淡的白光,“不许嫌弃我。”
“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何时说过嫌弃你了?”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暖意,她有些哑然。
他用上了妖力。
江逾白将她抱起来坐到椅子上,扣住她的手,“暖的。”
“嗯,暖的。”她抬手触上他的脸颊,捏了捏后盯着他看,眸子有些亮,“江逾白,我想看你的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