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信一边查看手机打车订单,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孟娴:“怎么样,好喝吗?”
孟娴点点头,道:“好喝。”
但她说着好喝,却只喝了几口,就放下了勺子。
临走前,傅信又拿了件厚外套,在楼下等孟娴换衣服。
孟娴下楼的时候,看到明亮温暖的冬日阳光把傅信整个人包裹起来,他呼吸起伏,四周弥漫起细微的白雾。
二人到了医院,挂急诊、量体温,等孟娴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打上了点滴,傅信一手端着用医院的一次性水杯接的温水,另一手拿着刚开好的药,依次递给她。
“你是高烧,打点滴退烧会更快一些。”傅信说着,视线落在孟娴苍白憔悴的脸上。
孟娴“嗯”了一声,就算是回应他了。
输液室人不多,除了他们,就只剩另外一对小情侣,是男孩生病,此刻正打着点滴,靠着女朋友的肩睡着了。
傅信其实不太懂他们为什么那样,想睡的话完全可以躺下,靠着肩膀岂不是很不舒服?他又想起孟娴当初暗讽他不懂正常人的感情,于是他试图努力理解那个男生的行为,并得出结论——可能是生病导致人的心理防线脆弱,容易对亲近的人产生依赖。
他回头看看身旁的孟娴,又看看那对情侣,脸色没变,只是在一片寂静中,傅信忽然冷不丁地开了口:“……你困不困,要不要靠着我睡一会儿?”
孟娴微微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她回头看向傅信,眼底是淡淡的不敢置信。良久后,她轻声回绝:“不用,我不困,谢谢。”
“哦。”傅信在孟娴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撇开视线了,努力忽略掉心里那些微不可察的失落,他又添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随便问问。”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这样说,孟娴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说真的,傅信和她非亲非故,能照顾她到这份上,已经远远超出她的预期了。她是感激他的,但“只是随便问问”这六个字隐含了太多情绪,还带了点如小孩子一般赌气的情绪似的。
孟娴勉强扯着嘴角笑了笑:“我不困,但是很无聊,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傅信一下子就回过头来,像一瞬间充足了气的玩偶,虽然面上不显,可眼睛明显亮了,但仍旧端着素日的淡漠姿态,傲娇地说道:“……也不是不可以。”
孟娴本只想哄一下傅信,可真要问她想说什么,她又好像说不出来——江州的一切她都不想再提,待在云港的那几年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而且傅信跟在傅岑身边,可能也都知道,她更不知道从何提起。
察觉到孟娴语塞,傅信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出一个他很想知道的问题:“我给你买的红枣山药粥,你不喜欢吗?怎么只喝了一点?”
傅信爱打直球这点,孟娴是知道的。当初在学校的时候,他能直言不讳地说她是在利用所有人,课外实践活动还批判世界级的音乐剧太感性化时,她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了。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直到这种程度。
孟娴抿唇,微微向后,靠在墙上,大概斟酌好了,才轻声地娓娓道来:“我其实很讨厌吃红枣,尤其是放在粥里的,每次都会挑出来扔掉。”她说着,调整了一下正在输液的那只胳膊,使它能更舒适一些,“你应该知道吧,八岁以前,我还只是个没人要的孤儿,因为从小营养不良落下了胃病。后来我被收养了,我妈妈她听说红枣山药粥养胃,就时不时地做给我喝。”
说到这儿,像是想起什么,孟娴轻笑一声:“我真的很讨厌红枣,所以我就撒谎,说我不吃这个粥是因为它有枣核,它没有枣核我就吃了。”
她偏头看向傅信,轻轻地笑了:“很讨人厌对不对?我觉得我妈她也听出来我是在找借口了。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而且市面上也很少卖没有枣核的红枣,基本上买不到。
“我以为我再也不用喝那个讨厌的粥了,可我没想到,第二天它还是出现了。”
笑着笑着,孟娴表情却苦涩起来:“我妈妈她用刀一点一点地把枣核剔出来,然后再切碎做成粥给我喝,就是为了让我没办法把红枣挑出来。”
孟青从不跟她吵架,她扳正女儿所有坏习惯的方式都很温柔,但又不容改变。
“后来我就喜欢上喝这个粥了,我妈她做得真的很好喝。”孟娴慢慢闭上眼,眼泪随着呼吸从眼眶中滑落下来,“她去世以后,我就再也没喝到过去掉枣核的红枣山药粥了。”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白霍和傅岑都不知道,因为这已经是很久远,在她小时候发生过的事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傅信也跟着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里有些无措:“对不起,我没想戳你痛处的。”
“我知道。”孟娴释然一笑,“其实说出来,我心里好受多了。仔细想想,她活着的时候,我们母女在一起的日子也很快乐。”
她不是接受不了人的生老病死,她只是遗憾,母亲弥留之际,她却没有陪在身边。
她是个不合格的女儿。
傅信眼中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张了张嘴,但终究没说出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孟娴,这种时候,说什么话都好像在说风凉话,他无法感同身受的理解她的痛苦哀伤,又怕自己说错话惹她更伤心。
逝者已矣,大概也只有时间能抚平那些伤口。
第65章 反方向的钟7
挂完点滴以后,两个人一起回家。
傅信把孟娴赶到阳台晒太阳,接着关上阳台门,开始大张旗鼓地扫除。
阳台上放了张双人沙发,孟娴半躺在沙发上,看傅信穿着那个有点可笑的粉色围裙和满屋子的灰尘做斗争。
孟娴没打算阻拦傅信,她孤身一人,还生着病,有一个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反正他是自愿的。
身上被晒得暖融融的,孟娴躺在沙发上,不自觉地蜷成一团,透过阳台玻璃门,看着屋内走来走去的傅信,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退烧后太疲乏,孟娴竟躺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她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冬日午后,她在妈妈的怀里昏天黑地睡过去的日子。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傍晚,金黄的夕阳温热,她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一条厚毯子,阳台门也开着,客厅被斜照进来的夕光铺满,地面被拖得干干净净。
她走出阳台,经过客厅来到厨房,此时餐桌上摆了两盘菜,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这时,厨房的半面帘子被掀开——傅信端着一个小锅出来了。
看见孟娴,他语气淡淡道:“醒了,晚饭已经好了,坐吧。”
孟娴乖乖坐好,傅信又返回厨房,拿了碗筷出来,他掀开小锅的一瞬间,孟娴表情明显一愣——那是一锅红枣山药粥,是剔去了枣核的红枣,切碎以后做成的红枣山药粥。
孟娴鼻头一酸,说不出的感觉瞬间盈满了五脏六腑,她看着傅信不太熟练地盛粥,视线转而落在他的双手——他那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用来做实验的、金贵的手如今已经贴上了两个创可贴,手背还有一片明显是被烫伤的不规则红痕。
似乎是察觉到了孟娴的视线,傅信把粥放到她面前后,就把手背过去了,他沉声道:“抱歉,我是第一次给别人做饭,没什么经验。不过粥和菜都是按照食谱做的,调料写的不太准确,我就自己随便放了。”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那碗粥上,“但这粥肯定好喝,你尝尝。”
孟娴拿起勺子,舀起一点粥送进嘴里——粥炖得很黏稠,熟悉的味道也在一瞬间溢满了整个口腔。
她微垂着头,喝了一口又一口,不知何时,眼泪忽然就无声地滴进了碗里。
难喝到她都哭了?傅信一看,皱了皱眉,语气也开始透着不自信:“很难喝吗?”
孟娴哭得正难受,傅信这话一出,她摇摇头,一边抬手擦眼泪,一边道:“好喝的,是我自己的原因。”
“那你……”
“别问为什么。”傅信才刚说两个字,就被孟娴轻声打断了,她眼圈还红着,声音也透着微微的沙哑,“看在你做晚饭的份上,老师再教你一件事。如果有一个女人在你面前哭,不要问为什么,要么抱住哄她,要么暂时离开使她免于尴尬,因为任何人都不想在别人面前露出这么狼狈的一面。”
听了孟娴这话,傅信似乎陷入了沉思。须臾,他站起来,在孟娴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他的时候,抬起手,然后动作无比轻柔地把她揽进了怀里。
刚回云港那天,孟娴曾说傅信只能在她家待一个晚上,但事实上,她也再没有提过让他离开的话。
傅信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挺聪明的,有时候却又有种说不出的笨拙——人际交往方面的意识一塌糊涂,教都教不会,简直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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