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此舞不祥,怕是要让郡主失望了!”嘉敏面露难色,见对方问起,遂将一千多年前发生的江南的吴越争霸的故事说给她听。
当时越王勾践被俘入吴,文种和范蠡向他献了“灭吴九计”,其中一计即是献出美人西施,命她用美色以及乐舞迷惑吴王,使其耽于酒色而荒废朝政,而西施最擅长的就是《响屐舞》。
后来吴国被越国所灭,西施担了这祸国妖颜的罪名,自此《响屐舞》在江南宫廷绝迹,只民间偶有流传。
“这故事倒是有趣,想来当年我娘大概也是这么被献给父皇的吧!”萧念念黛眉轻蹙,“如果我定要跟你学跳这《响屐舞》呢?”
若定要如此,嘉敏自然没办法不依从,只是《响屐舞》需脚穿木屐、裙系小铃,踏在空心地板上起舞,并非随处可行。
萧念念认真看了古书的记载,笑道:“一条响屐廊而已,命人造出来就是了。”
汴京的工匠听得晋王妃一声令下,竟在五日之内赶制出了舞衣和木屐,还有一条位于汴京郊外别院里的响屐廊。
这些天赵匡胤忙于郊祀之事,也无暇见她,只偶尔听小石头说起好像是在研习民间舞乐,正在兴头上,倒也没什么不妥之处。
赵匡胤想着各忙各的各得其乐,似乎也不错,便也安下心来。
是日春分,天子行郊祀之礼以祭日,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祭礼结束之后,时辰尚早,遂与臣下在附近游猎,忽听得一阵清脆欢快的乐曲声,是之前从未听过的,未免心生好奇,推门进去查看。
前庭即是好大一个花园,姹紫嫣红曲径通幽,细白的鹅卵石铺了满地,有粉白的花瓣落在上面,隔着花树,还能听见幽幽水声与轻灵的铃铛声和一种沉着乐声交织在一起,浑然天成闻之忘俗。
再前行几步,看到花园游廊上一群侍女在翩翩起舞,方知那沉着的“铮铮嗒嗒”的声音竟然是木屐敲击空心地板所发出来的。
如此奇特欢快的乐舞赵匡胤竟未曾见过,一时看入了迷。
那领舞的女子身姿窈窕婉转纤丽,半遮的衣袖缓缓落下,神态有自然流露出的欢快,浅笑嫣然,正是嘉敏!
不过因被花木遮掩,嘉敏并不曾瞧见他,而是旁若无人地恣意起舞,穿着寸许高的木屐,依旧是一副风摇柳摆的纤曼姿态,每踏出一步,响屐的声音都能在耳边奏出千万种乐章,直听的人恍似神魂离体,化成一股清风,掠过高山原野,在天地间自由徜徉,无拘无束。
嘉敏跳的欢快,身轻如燕回旋飞舞,忽而以一种很是柔雅娇羞的姿态跪坐在地板上,雪足在裙摆下若隐若现,木屐持在手中最后一声轻击,舞乐随之停歇。
这时一堆随护之人涌进来,嘉敏这才发现他们,仓皇拉过衣裙将脚盖住。
赵匡胤微皱眉头,见这些人随意闯入,煞风景不说还惊到了嘉敏,遂上前抱起她去一间幽静的寝室暂歇。
此刻他倒是想起来,这别院正是皇家的,他闲暇时来看过,却还不曾居住。
嘉敏虽说与他已颇为亲密,却并未有过狎昵之事,局促地坐在榻上,把脚蜷缩起来。
赵匡胤误以为她冷,遂用手掌握住那纤细雪白的玉足。
可仅仅这么一碰,嘉敏的脸颊就红了,低垂着眉眼不敢抬头看他。
赵匡胤却浑然不觉,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朝阳一般的暖意,几乎将她团团包裹。
然则此时跟随前来祭天的大臣却吵翻了天,口里说着什么《响屐舞》乃祸国妖妃迷惑君主的把戏,这南唐妖妃难不成是想效仿西施来颠覆我大宋云云……
杨小九觉着有些不妙,转头看向响屐廊里认真学着舞蹈的萧念念,神色一片狐疑。
这些烦杂的声音赵匡胤只当作听不见,揽嘉敏在怀柔声问道:“这是什么舞如此有趣,为何从未见你跳过?”
有趣归有趣,可宫廷之中将其列为禁忌,自然是不能跳的。
听嘉敏支支吾吾把典故讲出来,赵匡胤方明白过来为何那帮礼部大臣会如此激动,思虑片刻道:“这西平郡主怕是故意要给你招骂名,既然恩情已还,以后还是不要和她有纠葛的好!”
事情会这般凑巧,怎么看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嘉敏点头,瞧他愁眉不展,以为自己惹了巨大的祸事,惊恐不敢言。
赵匡胤忙安慰道:“莫怕!我原本想和你多待一会儿,现在怕是不能了,以免有心之人藉此大做文章。后天是花朝节,我会出宫到汴河边上游玩,你也去好不好?”
此等邀约与幽会无异,嘉敏满脸羞涩在他怀中点头。
“那我们……不见不散!”赵匡胤清俊的眉眼似隐藏着什么心事,含笑放开她走出去。
一帮大臣依旧吵的不可开交,无外乎什么“不是那祸国妖姬,吴国又怎会战败”的论调。
赵匡胤闲闲地负着手拾级而下,沉声道:“行了,打仗打输了也能怪到女人头上,都还要不要脸啊?”
整个大宋谁人不知皇上自少年时参军,打了二十多年仗,他说这话自然是份量十足,当下谁也不敢再多言,跟在左右起驾回宫。
花朝节那日,嘉敏早早起身,单只梳那个漂亮的朝云髻就花费了一个多时辰,更别说是脸上的妆容和那一身香软罗裙。
周夫人细细打量着女儿,含笑问道:“这是要去见皇上么?”
嘉敏含羞背过身去低声道:“娘是不准女儿去么?”
“哪里会!”周夫人上前握住她的手道:“娘只怕你这模样比花好看多了,惹得皇上只看你都不看花了!”
门外小石头又来催了一遍,这才款款出了门。
汴京的花朝节热闹非凡,繁花枝头粘着彩带,万紫千红,鼓乐齐鸣。
嘉敏在汴河边上寻觅了一阵,忽被人抓住了手,拉着她在香风中一阵奔跑,把热闹全都甩在身后。
二人穿过街巷,停在一户人家前,正不知怎么回事,他就伸手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惊蛰闻雷米似泥”出自《清嘉录》。
第97章 明枪暗箭
◎是不是有意安排◎
那是一个玲珑雅致的小院, 花木错落有致,水阁亭台纤巧婉约,不似汴京风物, 倒有几分神似金陵殷实人家的居所。
身侧赵匡胤抬手轻抚她的脸颊柔声道:“嘉敏,我以前说过会在汴京给你一个家, 但愿现在还不算晚!”
此话的涵义可多可少, 他所指自然是多的那个,嘉敏含羞低下头小声道:“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晚!”
赵匡胤心生欢喜,牵着她走进去在院子里四处逛,连放着聘礼的房间也带她看了, 满目流朱,光艳照人。
他要与嘉敏成婚,可又不想她入宫以后遭母亲为难,反正两人已拜过姑母,也算得到长辈许可, 非大逆不道之举。最多就是不能朝夕相处, 也总好过一直没个结果。
廊檐下煮着茶, 还有鲜花做的糕饼, 两人席地而坐, 一阵冷风吹过来, 院中的桃花瞬间落成一阵雨。
嘉敏衣衫单薄,只觉遍体生凉, 被赵匡胤揽过来, 依偎在他怀中,抬手又去接那落花, 目之所至, 尽是春色满院。
清风随处落, 又到了晋王府。
萧念念临风起舞,雪白的衫裙寂寞的好似空谷里的月亮。
谁人可解她之寂寞?
杨小九在不远处看了半晌却并未上前,直到对方停下来,目光凝视着他。
入汴京只有短短数日,可这些天发生的事不可谓不多。
“你是有话要对我说吗?”萧念念开口问:“这两日你看见我总是满脸的疑惑,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好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杨小九低眉沉思片刻道:“最近皇上一直计划着和他的嘉敏妹妹成婚,原本都还算顺利,可谁料郡主竟会要她教你《响屐舞》!而今朝堂上下议论纷纷,都把嘉敏妹妹骂作’祸国妖颜‘,只怕皇上的事会平地起风波,我想知道此事那般凑巧,偏偏在郊祀那天,文武百官全都在场,究竟是不是郡主有意安排?”
“竟是为了此事?”萧念念不觉齿冷,笑道:“若我说并非故意,你会信么?”
“我……”杨小九讷然无言,虽说自己对这辽国郡主怀有情意,可大哥的事从来不敢马虎,又哪里敢全然相信她?
这般支支吾吾,萧念念自然也知道听不到想要的答案,转过身背对着他道:“算了,你是宋人,我是辽人,我的话你怎会相信?”
沉默许久,杨小九突然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道:“我信你!”语毕即转身离开。
萧念念慌忙回头问道:“你去哪儿?”
“几位哥哥约我喝酒,说是要给我做媒,去看看!”言罢挥挥手潇洒离去,也不理会身后的女子如何跺脚瞪眼地吃醋。
花朝节这一日,汴京城未婚女孩多会结伴出行,赏花游玩挑菜放灯,自然也有觅佳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