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珠娘摇头,无可奈何道:“不会有这一天的,吴越国中没人对付得了楼主!”
秦欢沉声道:“吴越国没有,大宋朝廷也没有么?”
……
因想着嘉敏已多年未出过远门,赵匡胤特意从开封骑马到洛阳,再买舟南下。
不巧的是早上晴空万里,下午却是乌云压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淋了一场暴雨。
好在夏末秋初尚且颇为炎热,倒不如何冷,二人匆匆找了家客栈换上干净衣服,当晚即在洛阳渡口上了船。
是夜,月朗风清,山河如画。
二人坐在甲板上吹着江风小酌,抑或拨弄琴弦合奏一曲,此番才感觉到一阵纵情山水之乐,无俗世烦扰,实在舒心。
赵匡胤把嘉敏抱在怀里柔声问:“未料到今天会碰上那一场大雨,有没有把你淋坏?”
嘉敏摇头,片刻道:“赵哥哥,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送我回去的时候,路上经常下暴雨,荒山野岭的无处躲避,你就把我抱在怀里,贴着你的胸膛,还用手护着我的头。虽然后来还是淋的全身湿透,可是一点也不冷。那时候我真的经常想,要不要不回家了,就这样一直跟着你也很好!”
赵匡胤笑道:“怎会不记得?当时你还那么小,我整日里都担心会照顾不好你,一路上真是又开心又疲惫。”
“那时候怕是没料到这辈子都要这么照顾我,为我担心!”嘉敏志得意满,一副吃定他的样子。
赵匡胤摇头,“那时候只是觉得会一辈子记挂你——不过说起来好笑,当年我之所以会遇见你其实是得了陈抟老祖的指点,他甚至还说我走桃花运,要捡个媳妇回来。当时我只当他是个老不正经,尽说疯话,没想到竟然成真!”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呢!”嘉敏忍俊不禁,眨眨眼狡黠地道:“陈抟老神仙的话我还是信得过的,他以前说你会当皇帝,不也成真了么?”
话音落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笑声,竟是陈抟老祖从舱中走出来,一边揶揄道:“什么老不正经?老道我为你奔走这么多年,也不念我点好,皇上难道不会于心不安么?”
二人面面相觑,赵匡胤生硬地道:“你这老道士突然出现,是又有什么坏事要告诉我?”
嘉敏上前拉着陈抟老祖的衣袖,开心地道:“老神仙,今天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过来坐!”
陈抟老祖笑呵呵拍她的手背,“周娘娘,也就你念着老道的好,不像某些人,媳妇洞了房,媒人扔过墙——简直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听他这般指桑骂槐,赵匡胤回嘴道:“你要过哪座桥?说出来我现在去拆!”
陈抟老祖痛心疾首,“你这像话吗?简直没大没小!”
赵匡胤一点不惯着,斜睨他道:“你装什么善良百姓?这次又挖好了什么坑让我往下跳,不妨先说清楚!”
嘉敏震惊于二人的唇枪舌战,插嘴道:“要不要去取壶酒来,一边喝一边聊?”
陈抟老祖大感满意,“正有此意!”
酒宴设的不俗,碧筒酒、脆琅玕、傍林鲜、拨霞供,即有山家人的清爽,又带着世俗烟火气息,一时宾主尽欢。
嘉敏不喜饮酒,只在一旁为赵匡胤布菜,连鱼肉里面的刺也一根一根挑出来,才放到他碗里去,直瞅的陈抟老祖艳羡不已,半晌举着酒杯叹息:“想当年道爷我也有一个这样的红颜美人相伴左右,可惜最终为了天下事四处奔忙,终究是负了她……”
赵匡胤一口酒刚喝到喉咙里,被呛的不轻,嘉敏慌忙拍他的背,才略好些,“说你老不正经你还不承认,现在不打自招了吧!”
能喜欢上道士的女子必定不一般,嘉敏来了兴致,“老神仙,你那位红颜是什么人,可还健在?”
陈抟老祖淡淡道:“倒是还活着,不过她不愿见人,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了,就在春宵九重阁里。对了,她叫柳惜惜,以前可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妖女,武功奇高,连老道也不是对手!”
赵匡胤大觉诧异,“她是自愿留在那里的?”
“她是合欢宗的宗主,武林中有不少人追杀她,她无处容身,桓襄也是利用这一点才把她留在那里保护春宵九重阁。”陈抟老祖眉宇之间颇带忧愁,似是真的在担心对方之处境。
“合欢宗么……”赵匡胤一时无言,道士与妖女,这是什么邪门搭配?
嘉敏也听明白了,踌躇道:“那我们此番前去江南,岂不是要对上你的心上人?”
陈抟老祖摇头道:“不打紧!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怕是早已将我忘记,我此番来是想求皇上,若是惜惜与你为敌,也盼你能手下留情,毋伤她性命,她其实并不坏,不过是际遇不好,被人逼害才至于此,实非大奸大恶之徒!”
赵匡胤没有立时答应,淡淡道:“她究竟是什么人,不妨说来听听?”
“皇上是问她的身世?”陈抟老祖将手臂当枕头躺在甲板上看星星,过了许久才道:“她生于五代乱世,比皇上还大着十来岁。父亲是曾经割据江南的一位节度使,母亲则是后宅众多妾室之一,节度使常年在外打仗,母女二人都很少见到他。那一年她十四岁,在花园玩耍,却碰上父亲回家,父女二人并不认识,节度使起了色心就扛着她回房,她母亲看到来阻拦,告诉他这是他的亲生女儿。对方听了竟也不当一回事,反而嫌弃她母亲碍事,一脚将人踢晕,在她娘身旁蹂躏了她。”
“啪——”赵匡胤掌中的白瓷酒杯被捏碎,血珠滴在桌子上,一片狼藉。
陈抟老祖呷了口酒淡淡道:“比起后面发生的事,这也不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菜名来源于《山家清供》。
第142章 玉女春台
◎打坏主意打到嘉敏头上来◎
“后来节度使打了败仗, 带着家眷和残兵败将一路逃窜,恰逢那年闹灾荒,到处没有粮食, 皇上应该猜得到他们会吃什么。”
“惜惜没了娘,自己也离鬼门关只差一步之遥, 幸好一个自称是合欢宗掌门的女人救走了她。掌门见她根骨奇佳, 就把她收为弟子,以毕生所学传授。过了八年,掌门去世,由她接任, 从此后江湖上多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妖女,只要是见过她的男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不久后,她又做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把亲爹的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走一路撒一路。”
“武林盟开始追杀她, 上千人堵在巫溪镇把她打成重伤, 那天我刚好经过, 就摆下一个符阵把人救走。此后隐居华山, 直到卜算到皇上和周娘娘即将命星相聚, 就不辞而别。原本以为惜惜已经不想再涉足尘世, 可她为了找我,竟又下山来, 偏偏在路上又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她学过很多东西, 却不知道这种事情该如何应对,加上发现她行踪的武林盟又开始大肆围杀, 她很难找到藏身之地。这个时候又有一个人出现救了她, 就是桓襄。一个已经怀了七个月身孕的女人别无选择, 只得与他达成协议,相互利用。”
“这些年她藏身春宵九重阁,的确过的很安宁,至于阁中做什么生意,死多少人,她都不关心。这世间的一切与她无关,有翻天楼保护,追杀她的人很少能找到那里去,而翻天楼靠着她镇守春宵九重阁。故而不管是官府还是武林中豪杰义士,就算知道那里干的是拐卖幼童逼良为娼的勾当,也始终无法攻破其堡垒,反而损兵折将死伤无数,有时候连我也分不清她这样究竟是自保还是在作孽!”
时过子夜,一天星辰寥落,冷浸浸倒映在水中,江风吹的人遍体生凉,寒入骨髓。
赵匡胤不自觉抱着手臂长吐一口气,那守着春宵九重阁的女子确然十恶不赦,可活在那个血淋淋的时代,她又何尝不是受害者?
陈抟老祖对他的顾虑心知肚明,上前道:“皇上,五代之殇是一个巨大的烂疮,一旦割开,必定鲜血淋漓。可若放任不管,那么大宋何时才能迎来太平盛世?”
赵匡胤沉声道:“话虽如此,可朕却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倘若将来,天下能够没有战乱,没有颠沛流离的百姓,没有战俘,没有贱民,没有奴隶,是不是也就不会有这么多命运悲惨的女子?可那样的时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陈抟老祖呵呵笑道:“事在人为,皇上既有这等想法,为何不试试看?”
“谈何容易啊!”赵匡胤叹息,干脆避开话头,挑了个轻松的,“当年柳宗主下山时怀有身孕,那孩子不会是你的吧?”
陈抟老祖佯装不悦道:“老道当年抛妻弃女一半是为了皇上和周娘娘,一半是为了苍生黎民,皇上又何必揭人疮疤?”
“是个女儿啊!”赵匡胤突然不想问下去,有一个被当作妖女的娘,和一个八成素未谋面的爹,这女孩生下来怕是跟孤儿没什么两样。
两人又饮茶到半夜方散,因陈抟老祖也要南下,便搭了顺风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