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落笔后,吐血倒地不起。
宫人把新词呈之御前,赵光义仔细读了一遍,冷笑道:“’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一个亡国之君还想见江山,不如朕送他去西方极乐世界见如来。那牵机毒可是个好东西,光美,你就送去给李煜喝吧!”
像所有亡国之君的府邸一样,违命侯府也迎来了它的末日。
牵机毒猛烈无比,剧痛令李煜的眼睛都凸了出来,最后紧抱着他的人是秋芙。
“秋芙,你知道吗?我最初娶你的时候并不是爱……是恨……我恨你愚弄了我……所有对你的伤害……把你当成嘉敏的替代品……都不是真的……我只是……不想承认自己爱你……你是我李重光此生……最后一个爱上的女人……秋芙,对不起……是我让你们所有人都变的这么不幸……下辈子……都别再遇见我了……”
满院女子的哭声送走了这一位才华惊艳世人的亡国之君,只是下葬不过半月,赵光义就下旨将府中所有姬妾充入后宫。
偌大的违命侯府没几天就变得空空荡荡,最后只剩下李光这个旧金陵宫里的太监守着故主的一地诗书凄凉度日。
……
滁州别院里,众人在潇潇暮雨中听着来自汴京的故人旧事,大部分是柳宿昔在讲:
“一月前赵光义赐死了李煜,南唐宫里的旧人全部充入禁宫,除了……秋芙娘子……我和淮安前去违命侯府吊唁时见过秋芙娘子,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等我们走后,秋芙娘子就投缳自尽了,小石头没有回来,在为她守灵……”
话音甫落,小石头却入庄了,手里还拿着一幅画。
众人都猜到那是什么画,石守信对着他紧张地摇头。
其实刚才赵匡胤所听的故事里面,众人都刻意忽略掉了春宫画那一节,没想到小石头竟然直接把东西摆到皇帝面前。
这些时日汴京对于此事的流言甚嚣尘上,却并没有多少人亲眼见过所谓的春宫画。
而小石头原本是想在秋芙墓前多守几日,可听到流言之后就怒不可遏,联合丰乐楼的范云夺了一幅图,直接呈之御前:“皇上,晋王作恶多端,就算我不为秋芙请命,你也该顾忌可怜的小周娘娘,这幅画可要过目?”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皇帝接过画打开,只是一瞬即大吼:“火——”
嘉敏听说小石头回来了,满心欢喜地跑过来笑问道:“小石头,秋芙可有消息?她和我姐夫现在怎么样?咦……你们端这么大一盆火做什么,天又不冷……”
一屋子人见了她来更是紧张,赵匡胤来不及卷画轴直接把东西丢进火盆里,很不巧那画中的情景就尽落在嘉敏眼中。
惊愕之下,她居然不顾引火烧身的可能,跑到火盆边去捡那幅画。
赵匡胤急上前搂住她,任凭她在怀里嘶吼,挣扎着大哭,直到连画轴也被烧成灰烬,才由着她精疲力尽地瘫倒下去。
即使这些年她在红尘中打滚,已经不似旧日那般柔弱不堪一击,可总是会出一些教她生不如死的事情,上千年来,她怕是第一个被人画进春宫图里的帝王后妃了。
想不到一世的污名尚且不够,还要流传千古。
赵匡胤抱她回房,又拜托柳宿昔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她听。
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是该心疼秋芙还是同情同样不幸的自己,躲在丈夫怀里泪落不止,喃喃道:“一首艳词,一幅春宫画,我的一生全在里面了……”说着自嘲地笑起来,“想来后世的人看到了,也只当我是一个淫邪放荡的女人,我勾引姐夫罪有应得——赵哥哥,这么多年以来,嘉敏一直都活的小心翼翼,为何如此?”
“你一个弱女子在乱世中挣扎求生,世人怎会不分青红皂白?”赵匡胤眉头深锁,眸中一片水光,“嘉敏,你所受的屈,来日我一定替你讨回公道——我绝不放过赵光义——”
第201章 碧血长空
◎文死谏武死战◎
谷雨前后天气阴沉, 连风里都带着经久不散的湿冷之气,不管是待在屋内还是院中,都一样教人发闷。
赵匡胤独立于庭中, 一直抬眼望着远方,暮春的景色还真是教人伤感, 不自觉就想起了李煜绝笔的《浪淘沙令》, 幽幽道:“’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李煜啊李煜, 想不到朕有朝一日竟然能和你有同样的感触。若非你我之间有太多的纠葛,说不定还能成为朋友……”
他低眉,半晌又自嘲地道:“以前朕瞧你不起,总觉得身为男人的你太过荏弱,无法保护身边任何一个人。枉朕自认为是英雄豪杰, 却还不是让嘉敏遭了那么多罪, 受了那么多屈?”
话音落又是一阵胸口发闷, 咳嗽几声, 殷红的血迹喷到木质栏杆上, 抬手一擦, 嘴角湿红一片。
汴京的消息传来之后,受打击最深的不是嘉敏, 而是赵匡胤。
这个自十八岁起就担起天下大任的大宋天子, 大半生都奔波在沙场与朝堂之间,以强悍的意志支撑着一切。
可他以燃烧生命为代价, 换来的却是妻子受辱生不如死, 孩儿年幼亡命天涯的结局, 教他如何甘心?
原本他已打算北上与赵光义正面对决,只是尚未走出山庄大门就吐血昏厥,被抬回来。
嘉敏见状,哪里还有心思管自己到底背了什么污名,哭着哀求丈夫不要勉强去做任何事。
赵匡胤想起陈抟老祖的叮嘱,只能强自按捺下所有冲动,逼迫自己等下去。毕竟他若身死,无异于再一次将妻儿拖入地狱。
可他心头积郁难消,身体的损伤久不见好。今天又突然呕血,正想着如何瞒过嘉敏,回头却见她站在不远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单薄的身子却在轻轻颤抖,镇定地上前搀扶他回去。
因被剧毒侵袭过,他的五脏六腑没有一处完好无损,如今别说是饮酒,连茶也不能喝,嘉敏只能煮些紫苏熟水供他解渴。
赵匡胤虽觉这饮品滋味寡淡,倒也勉强可入口,就端起来慢慢喝着。
嘉敏百无聊赖趴在他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德芳最近总是追着问我什么叫娶媳妇,那个郭太医天天在他耳边聒噪雪蕊是他媳妇,把孩子闹的晕头转向,弄不明白媳妇和妹妹有什么区别,还是说妹妹就是媳妇,媳妇就是妹妹……”
赵匡胤一口茶水几乎喷出来,笑道:“他和雪蕊自小一起长大,一直当亲兄妹处,的确有些麻烦。分开几年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以免将来闹不清楚怎么做夫妻。”
嘉敏抿着嘴笑,“你说他们两个像不像当年的我们?那时候我喊你’赵哥哥‘,还以为会喊一辈子,就连最初成婚的那几年也难以改口,现在想来你给我当夫君可比当哥哥辛苦的多。”
赵匡胤点她的鼻子,“再辛苦十倍也还想当夫君,总不至于为你出生入死,最后只捞到你叫几声哥,你还跑去给别人当了老婆,那我岂不是成了个冤大头?多亏!”
“我十二岁那年就认定你是我夫君,只是世道多艰,染了一身污名,连累夫君也跟着一起难过。”嘉敏仰头看他,眼睛亮的如星星,“其实仔细想来,我已足够幸运,不似窅娘、不似佩瑶、也不似花蕊夫人和秋芙……这些天我也想的很清楚,真正可怕的不是那幅画,而是若我此生不曾与夫君相遇,那么和姐夫苟且气死亲姐姐、被掳来汴京遭晋王淫辱之事,全都会变成真的。那嘉敏怕是早已含羞而死,死了也还会被世人笑话谩骂。可事实上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还能躺在心爱的夫君怀里与他闲话家常,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只要夫君不离开我,此生便是圆满。”
“你是怕我去找晋王报复一去不回,才选择咽下所有的屈辱是不是?”赵匡胤摸着她的头叹息,“世人将女子的名节看的比性命还要重要,那些遭了侮辱的女子哪一个不是身心受创?旁人不管是同情抑或嘲讽,都一样教人难受。倘若你是像花蕊夫人那样坚韧的女子也就罢了,世人给她白眼,她还之以白眼,可你不是!你自小被人指指点点怕了,教我怎么相信你受得住这些?嘉敏——我是你的夫君,为你讨回公道是我该做的事,否则你这么多年对我的温柔照顾、为我生儿育女的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嘉敏柔声道:“我待你温柔体贴,你又何尝不曾护我周全?不管旁人如何笑话,嘉敏便是离了夫君就活不下去。再说夫君也太小看我了,待在你身边这么多年,虽无皇后之名,可到哪里都是摆着皇后的谱,夫君里里外外给我撑足了场面,我早不像以前那样胆小怕事。些许污名又能算得了什么?我被你宠了一辈子,哪里还会有治不好的伤?比起来你抛下我独自去往汴京,才是最可怕的。赵哥哥,不要再让那天晚上的事情重演一遍好不好?不要让我再承受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你之前说过只要我活过来就会一直陪着我,现在我让你遵守诺言,你不会不答应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