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昭笑道:“既然如此,父皇何不传位于德芳,命儿臣辅政即可?”
赵匡胤摇头再次拒绝,“此次幽云之战,大宋主力几乎全军覆没,武力既衰,已经无法再继续之前的国策。日后若想长治久安,需重用文臣方可,以防重蹈五代之覆辙,令刚统一不过二十年的国土再次分崩离析。德芳虽然武功出众,可论治国,父皇更相信你的实力,这件事情你会做的比他好!”
虽然身世成谜,可父亲依旧对自己怀有这般殷切的期望,德昭禁不住热泪盈眶,抱着父亲大哭起来。
赵匡胤安抚之余,眉头却越皱越紧,“孩子,这条路并不容易走,你以后怕是不能当自己了,甚至要忘掉赵德昭这个名字,从今以后一直用赵光义的身份活下去。为了大宋,父皇恳求你原谅我的自私,我给你的不是馈赠,而是枷锁!”
当晚,不世高人陈抟老祖到访雄州,赠予皇帝一枚金丹,服下以后可使容颜年轻二十岁。
故而当许多人再次见到宋帝赵光义之时,他的脸看起来确实是二十来岁的青年模样,只有石守信等人才清楚,那不过粘上了胡子的德昭。
那鹤发童颜的老神仙乐呵呵站在他身边,稍时骑乘一只飞来的白鹤飘然远去。
此事亲眼目睹者甚众,观者皆信皇帝是得了仙人的庇佑才有此福报,虽有怀疑的声音,也只敢小声议论。
回朝之前,赵匡胤即在背后指点德昭,以重金赎回杨业尸体带回汴京厚葬。
因杨业在抗辽大业中屡建奇功,听闻他身死,汴京百姓皆穿丧服送葬。
“德昭,杨将军戎马半生为国征战,虽不幸被敌国俘虏,却宁死不降,你需下旨追封其为忠烈侯,册封其遗孀佘太君为诰命,赐天波府宅邸给杨家。杨氏一门人才辈出,日后对辽征战少不了要依靠他们,需多加重用!”
“前任宰相赵普乃我大宋第一谋士,被贬出京已久,需把他请回来,有他辅政,朝廷自能安稳。”
“北方长年征战,人口大量缩减,需令百姓休养生息。而江南富庶,或可与钱俶商议,看大宋将来是否能改变以农立国之固化模式,拓展海外贸易改为以商立国。”
“还有一件事……若有朝一日,大宋国库充盈,即可营建西京,迁都于洛阳。”
德昭思虑数月,大致领会父亲治国之策略,以文治防武将专权,以重商改变固有农战社会模式。
可不管哪条策略都是先代所有王朝没有走过的新路,真正实施起来也是压力重重,若非父皇在身后支持,靠他自己怕是步履维艰。
加上赵普一直称病不肯再入朝,父子两个皆觉辛苦。
于是德昭与父亲商议大兴科举,好选拔人才为朝廷效力。
诸事告一段落,朝廷风平浪静,所有人都把他当作是赵光义,连宫里的太监宫女也无人察觉异样。
德昭每晚回到寝宫,总是对着镜子反复观看,只觉这张粘上胡子的脸的确是和赵光义相差无几。
虽然父皇并不介意他的身世,可对德昭而言,拥有一个灭绝人伦恶行昭昭的父亲,并不是一件容易接受之事。
他时常于深夜趴在床上痛哭,总是反复梦到薨逝已久的母后,一遍遍向她要着答案。可母后只是看着他悲伤地流眼泪,并不说一个字。
德昭内心受尽折磨,却不敢在父皇面前表露出来。
恰逢母后忌日将近,德昭遂向父皇提起一起去祭拜之事。
王鹤儿忌日究竟是哪一日,赵匡胤其实记不太清楚了,只微笑点头同意。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宫中隐藏行迹,独自住在御书房的密室里,很是辛苦孤单。
德芳心疼父皇,悄悄把母妃从绛州接回来。
夫妻二人分别大半年才相见,一时忘乎所以,热泪盈眶抱在一起,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时间。
德昭久候父皇不至,遂寻来御书房,却见对方抱着周氏有说有笑,温柔体贴的不得了,一时心火烧到止不住,大声道:“父皇——你答应过儿臣什么,难道忘记了么?母后那么年轻就死了,你还只顾着周娘娘,是不是真的一点也不把她当回事?她可是你的结发妻子啊,你怎可如此无情?”
嘉敏被吓的脸色发白,王鹤儿最初离世的那几年,有不少人议论正是因为她的存在才累得皇后早逝,想必在德昭心里也是认同这一点的,只不过如此疾言厉色地当面斥责还是头一次,想来是怒到了极致。
赵匡胤将嘉敏护在身后道:“德昭毋恼,是父皇一时忘了,这便与你一起前去祭拜你母后……”
“不必了——”德昭冷笑,“儿子只想知道一件事,父皇是不是从来没有与我母后真正在一起过?你和她那么多年真的一直有名无实吗?”
赵匡胤默然无言,心里明白孩子可能也是想确认自己的身份,半晌叹息道:“德昭,你大了,有些事情如果定要一个答案的话,父皇只能如实以告。请你原谅父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你母后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夫妻,也不可能生出你,你生父的确是赵光义!”
德昭如遭雷击,泪流满面地摇头质问道:“你心里明明有别的女人,为何要娶我母后?你娶了她却又让她守活寡守到死,母后的一生都被你毁了,你安的什么心啊!我不会原谅你的,这辈子都绝不原谅你——”话音落转身狂奔离去。
德芳与冲出来的哥哥打了个照面,尚未来得及弄清楚状况,屋里的赵匡胤又捂着心口痛楚难当。
此生的亲缘之罪像是怎么受也受不完,德昭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听他说出这番话,怎会一点也不伤怀?
九月天寒气已重,到处都是枯黄的秋草,在风中摇晃着破碎支离的躯干。
德昭独自出宫前来祭奠母后,跪在墓碑前啼哭不止。
不多时赵匡胤也来到墓前,一言不发恭敬地上香。
德昭尚赌着气,冷冷道:“父皇何必跑着一趟,若是为我母后冷落了周娘娘,不怕她生你的气?”
“嘉敏走了,她说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使得你我父子失和。”赵匡胤眉宇之间遮掩不住的怅然,二人见面还不到半个时辰,而且他甚至都没有时间去送她。
德昭看在眼里更是气怒,“哼——惺惺作态——这些年她都使了什么肮脏手段教父皇你如此着迷,跟丢了魂似的一生一世非她不可,可真是高明!”
其实若非受了身世的刺激,他断说不出这种话,眼下确实有些失控。
听得儿子暗讽嘉敏为妖妃,赵匡胤沉声道:“德昭,不管你怎么想这件事,父皇只希望你不要去责怪周娘娘,将所有过错全都算在父皇头上就好!至于周娘娘,若说用什么手段,她可比不上你母后!当年之事,若你母后把真相告诉我,我必定会妥善处置,不必接她进宫,不必封她为皇后,也不必和她做十几年有名无实的夫妻。可她选择隐瞒,选择让三个人一起痛苦。”
德昭昏头昏脑地道:“母后只是一介弱女子,她怀了身孕,你当时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家人问起,她自然说孩子是你的,不然你教她怎么办?”
“你母后被光义所辱乃是后周宫廷的阴谋,直接参与者是你母后的亲娘和她那个身为世宗贵妃的姨母。不然你以为光义能够轻易近她的身,和她发生那样的事情么?”赵匡胤见儿子已经是非不分,干脆把全部真相告诉他,“其实世宗和他的后宫很早就开始密谋对付我,你母后只是他们用来离间我和光义的一颗棋子。现在结果你也看到了,我兄弟二人自相残杀,斗了个你死我活。我同情你母妃所遭遇的苦难委屈和一切的不幸,可我也同情我自己,同情我的嘉敏。你可以不原谅我,也可以不原谅周娘娘,只是孩子,父皇陪不了你多久了,可不可以暂且放下这些宿怨,先处理好眼前的事?”
川蜀闹叛乱,黄河改道夺淮入海,没有一件不教人头疼,作为皇帝的确不该在私情上耽误太多。
父子二人再次同舟共济,耗费了将近半年才把事情处理妥当。
看着朝廷步入正轨,赵匡胤终于卸下肩头重担,将文治的事务交给德昭,又把对外攻伐之事托付给德芳。
诸事安排妥当,便打算离开汴京。
德昭虽然心里舍不得,但也知道该让父亲休息了。
父子二人最后一次会面是在汴京的城头,倒是和寻常父子告别时无太大差别,只是说些暖心的话:“父皇,虽然这一年多以来,我一直都为自己的身世痛苦,可现在想通了。晋王是我的生父又如何?我只认你是我父亲!而将母后之事全部怪到你头上,也没有几分道理,更加怪不得周娘娘。她若非是有了父皇数十年的守护,只怕也和其他可怜女子一样受尽苦难,落得个悲惨的结局,又比我的母后好多少?请你原谅孩儿当初口不择言,对你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孩儿着实后悔!”
赵匡胤笑道:“有你这番话,父皇也能安心离开了。养了个这样的儿子,父皇也是有福之人,但愿以后你能与弟弟德芳守望相助,一起保社稷安宁天下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