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陡然间眸色一寒:“区区后位而已,若嘉敏想要,我赵某人也不是给不起!”此话已是大逆不道,可他似乎浑然不觉,就好像是灵魂出窍才说出来的一样。
不待周娥皇自震惊中清醒过来,又听他接着道:“倒是周娘娘你,若真的这般在意,合该好好活着,守住你自己的荣耀,嘉敏她不需要。”
周娥皇强自镇定下来,冷冷道:“即便如此,嘉敏已经失去了贞洁,我不信你连这个也不在乎!”
“周娥皇——”赵匡胤暴怒,“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不管嘉敏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再将她留在金陵受你们的算计,贞洁,是只有你这种以色事人的女人才会在意的无聊玩意儿,嘉敏跟了我去,我必一生宠爱她,除非我死,否则绝不会再让人伤她一根毫发!”
周娥皇凄然一笑,柔声道:“我当年嫁给太子的时候,本也以为能够一生一世恩爱到老,怎料世事多变,成了如今的样子。赵公子,兴许是我小瞧了你对嘉敏的感情,可似你这般身怀大志之人,当真能将一个女子放在心间,不惧时间的流逝,不惧她容颜渐老,也不害怕世间万般磨难,长相思守至死不渝吗?非是我不肯信你,我只是信不过这世间万象。”
“你相信与否,于我和嘉敏并无太大干系,自己生活过的不如意,是你运气不好!”赵匡胤依旧言语冰冷,如果她不曾害嘉敏,自己大约会很同情,可如今只剩厌恶了。
毕竟总不能因为自己不幸,就去害无辜的人。
“那么……眼下的事情呢?”周娥皇提醒道:“试想一下,你将嘉敏带走以后周家将遭遇什么?倘若皇后震怒,我们的双亲势必身陷囹圄,届时怕是阖府上下皆会沦为阶下之囚。而嘉敏如果知道自己一意孤行造成了这般可怕的后果,你认为她还能和你开开心心的恩爱百年吗?赵公子,我们这些金陵贵女生来便是这样的命运,逃不过的又何止嘉敏一个?”
“我与嘉敏早已签下婚书,纵然是江南太子,也该讲礼法吧!”赵匡胤虽知此事不易,却不愿退缩,只道:“周娘娘,有多么希望你能够长命百岁,如此,我们各自都能安好,你还是好好歇着吧!”
周娥皇苦笑:“长命百岁?多谢赵公子了!不过这个世间带给我的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痛苦也好,欢愉也罢,皆似一瞬间的事情。嘉敏的路要怎么走,若赵公子你已替她做出了决定,我无话可说,但愿你能做到自己所说的那些,一生一世爱她如初。”
三日后,大周后薨逝。
留在周家的最后一天,曾命嘉敏来见她,神色复杂地道:“你要听话!”
周夫人慌忙道:“嘉敏,快答应你姐姐,快呀!快呀!”
嘉敏全身发抖,看起来似是伤心过度,可只有自己知道是因为害怕,在母亲的一声声催促和姐姐等待的眼神中,张口缓缓说道:“我与赵哥哥盟誓在先,周家要再送一人进宫继任皇后之位也未必非我不可……姐姐……对不起了……”
“你……”周娥皇惊怒而起,抓住她的衣袖扬手想要打下去,却听赵匡胤一声怒喝:“你动手试试!”人已闯入,把嘉敏拉过来抱进怀里。
周夫人大惊,慌忙令仆婢挡在大女儿床前,骂道:“好一个莽夫,胆敢私闯太子妃娘娘闺阁,你是何居心?”
虽说于理不合,可此刻能够见到他,周娥皇心底竟暗暗有一丝窃喜,颤声道:“娘,莫再说下去了,我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有什么忌讳?”
赵匡胤本非心如铁石之辈,可此刻对周娥皇母女除了愤恨之外也只剩下厌恶,横了她一眼冷冷道:“周娘娘红颜薄命的确可怜,可在赵某眼里你还不如一个死人,死人至少害不了人!”
听着曾经默默心许之人说出这等话,周娥皇大受刺激,捂着心口问道:“你只知道护着嘉敏,难道对我半点怜悯也没有吗?”
赵匡胤冷冷道:“我对你没有怜悯,只有恨意,周娥皇,你这个可恶的女人,姓赵的半点也不在乎,只愿这辈子都别再再看见你!”言罢抱着嘉敏头也不回地离去。
周娥皇看着他的背影,满脸泪痕,张口吐血不止。
周夫人心下大恸,泣道:“娥皇,明明不是你害的嘉敏,你为什么要让娘这么说呢?眼下赵匡胤恨毒了你,于你有何好处?”
周娥皇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笑道:“他恨我……恨我就好……恨我……就不会那么容易忘记我……”
其实当日她请妹妹进宫,赏下衣饰全然是出于姐妹之请,并不曾存心算计。
只是后来事情已经发生,怪谁都于事无补,干脆交代母亲对外就说是自己授意的,这样母亲大约能少受些父亲的苛责,而自己偷偷喜欢的那个人多半也会一生记恨她。
“真好——”周娥皇瞪眼看着头顶幽幽道:“娘,送女儿回宫,让女儿好好的死在皇宫里……死在从嘉面前……”
周夫人含泪点头,亲自动手来搀扶她。
彼时正值秋分前后,恰逢“木犀蒸”,天气很是闷热,周娥皇却是遍体生凉,衣裳也已换成了早准备好的白色丧服,斜倚在床榻上。见李煜来了,倒并不如何悲伤,嫣然巧笑,依旧是那般温柔多情。
李煜含泪将她抱住,结缡十载,他纵然是个多情的男子,可对发妻的爱也全然出自真心。
周娥皇此刻躺在他怀里才突然了悟这个才子夫君才是自己唯一的倚靠,不禁暗暗落了几滴泪,“听说御花园的木犀花开了,从嘉再带我去看最后一次好不好?”
李煜轻颔首,将她抱起来出了瑶光殿,缓缓朝皇宫东面的花园而去。
金风催蕊,玉露零香,行走在花树下,鹅黄的桂花犹如一阵艳雅金雪纷扬扬洒下来,鼻息间尽是馥郁香气。
周娥皇抬手接了些许桂花,凄然笑道:“我生在这一日,怕是也要葬在这一天吧!”
“娥皇……”李煜闭目泣道:“你真的忍心这般弃我而去么?”
周娥皇摸着他的脸颊,亦禁不住涕泣涟涟,颤声道:“当年你我新婚燕尔,两情相悦,《归妹》卦说我们会白头偕老,《咸》卦也说你我情意殷切俯仰同心,乃是再好不过的爱侣,为何预言竟不准呢?”
两人贴着额头相对而泣,李煜只觉心碎神摧,喃喃道:“娥皇,你带我一起走吧!”
周娥皇咬牙摇头道:“我自福薄,君岂可如此自弃?莫忘了我们还有一个可怜的孩儿需要你这个爹爹的照拂?你贵为将来的国主,教养孩儿一事也需后宫娘娘襄助。从嘉,我有一事相求,你可不可以答应我?”
此刻的李煜哪里还有不应允之理,张口便道:“不管是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周娥皇呼吸渐转急促,断断续续道:“我要你答应我……将来立谁为后都好……就是……不能立嘉敏……不要……接她进宫……”
李煜大惊,睁开眼,想起婉丽娇俏的嘉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原本周娥皇此语乃是有意成全赵匡胤和嘉敏,可见丈夫竟不能应允她临死前的请求,心绪登时如那被揉碎的娇花一样,对妹妹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恨意,惨然道:“也罢!反正你们早背着我暗通款曲,我一个死人又怎拦得住你们活人想做的事?可你至少不要让她到我的灵堂上跪拜,活着的时候她这般气我,死了总该让我清净吧!如果她一定要祭拜,就让她一个人跪在外面好了!”
【作者有话说】
“金风催蕊,玉露零香”及“木樨蒸”的记载皆出自《清嘉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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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重按霓裳
◎不是这样的◎
“木犀蒸”过后, 桂花盛开,以往这个时候江南的男女老幼都会在花间畅游,“木犀市”要持续而是天才停歇, 可今次遇上国丧,朝廷即下旨取消了。
周娥皇香消玉殒, 太子李煜悲不自胜, 亲手撰写了一篇文采斐然情辞哀婉的诔文,民间一时传为绝响。
“呜呼哀哉,木交枸兮风索索,鸟相鸣兮飞翼翼。吊孤影兮孰我哀, 私自怜兮痛无极……”
时人怜太子痛失爱妻之殇,多有恻然同悲者。
嘉敏随着周家人入宫拜祭姐姐,李煜守在灵堂前,突然下了一道旨意,命嘉敏不得踏入灵堂, 只许她跪守在门外。
听宫人的意思此乃周娥皇临终前的请求, 大约是无法原谅妹妹。
赵匡胤听罢便要发怒, 被周宗拦下悄声道:“你若还想带嘉敏离开, 就在一旁看着吧, 小不忍则乱大谋, 别节外生枝!”
嘉敏伤病未愈,虽知跪守灵堂之外的惩罚会沦为笑柄, 亦无可奈何。
可赵匡胤哪里容她受如此屈辱, 待她叩拜之后便上前道:“嘉敏,你姐姐早亡非你之过, 就算她去世之前仍旧不肯原谅你, 那也只能是她自己没想通。你不是没人爱护的孤弱女子, 若因此便教你受这般苦楚,赵哥哥是不会答应的!就算这世间没有人疼你了,你还有赵哥哥,我带你回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