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干脆利落地摇头拒绝:“副署乃是宰相之权,不是帝王可以做的事。皇上是开国君主,如此乾纲独断、破坏旧制之事断然行不得!”
皇帝署名,他堂堂丞相便成了斜封官,且不说同僚如何嘲笑,后世史书又会将他赵普写成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物?
见其坚决反对,赵匡胤登时没了脾气,皱眉道:“一时之间叫朕去哪里找可署名之人?”
赵普再拜道:“不妨命翰林学士查询先例典故,看能不能找到变通之法!”
左右无法,赵匡胤点头答允,口谕下达到翰林院,翰林学士窦仪、陶谷等连夜查阅旧史,过了整整两日才寻到例证,衣冠整齐进宫去面圣。
因朝中三日无相,赵匡胤未免烦躁了些,下了朝就将头上那沉重冠冕取下,连龙袍也脱下来,随意披一件旧袍,散着头发倚着门框喝酒。
正好循到先例的窦仪前来求见,见他这等仪态装扮,面露异色,婉转劝谏:“陛下开创大宋基业,乃后辈之楷模,当谨守礼仪才是啊!”
赵匡胤一怔,好脾气地笑道:“朕也是对近臣才这般疏忽,烦卿稍等片刻!”说罢自去寝室更衣,重新梳上发冠,才出来接见大臣。
窦仪瞧他的仪容完全符合一个治世之君的标准,眼神恭敬之中带上几分欣赏,朗声道:“皇上,制书之事有眉目了。依唐例,今皇弟开封府尹、同平章事赵光义大人,就是宰相,可为制书署名。”
唐制同平章事即为宰相,不过很多亲王、节度使等兼领平章事之衔,乃是名义上的宰相,但是并不行使相权,称为“使相”。若非查阅旧史,也无人会想到这些。
赵匡胤听罢恍然大悟道:“晋王确实兼领同平章事之衔,名义上就是宰相,由他为拜相制书署名,就不算破坏旧制了!如此甚好,窦卿可算是解了朕的燃眉之急啊!”
君臣相谈甚欢,赵匡胤干脆请他去御花园详谈。
“我大宋以武力安邦,于文治则不及南唐,朕有意增选文官来平衡朝堂文武两班之势力,不知卿可有对策?”赵匡胤思忖问道。
窦仪回道:“皇上所虑甚是!所谓‘武安邦、文定国’,一个朝堂,若武力过剩则国无宁日;若文治太强,又必成羸弱之局,就像如今的南唐,文治昌盛,却不堪一击。而我大宋则相反,也确实需要增选文官来稳定大势。而想要增选文官倒也不难,增加开科取士的名额就行!”
赵匡胤低眉思虑,和窦仪去亭中饮酒,边喝边道:“而今天下未定,尚不宜以文制武,若儒臣中有武干者,岂非更好?”
看来皇上是想选文武全才,窦仪脑筋一转道:“此事或可问宰相!”
为皇上举荐人才的确是宰相之职,此刻晋王赵光义也已奉召入宫,在制书上署名,赵普正式拜相。
忙碌了一天,内政大定。
认真思索这些天发生的事,赵匡胤颇为感慨,提笔给嘉敏写了封书信,尤其提到因衣冠不整被翰林学士讽谏之事,想来嘉敏看了怕是会觉着好笑,是以多写几笔。
他原本是个草莽豪杰,而今却阴差阳错成了开国之君,以前从不在乎的繁文缛节成了必须要遵守的定制,若说没有丝毫不自在,定然不是真的。可在其位谋其政,那些豪杰的性情怕是不得不收敛了。
次日朝堂之上,晋王上奏蜀主孟昶意欲联合北汉,一南一北夹击大宋。非但如此,那孟昶居然还放话出来要北伐中原逐鹿天下。
赵匡胤捂着脸差点笑出声,底下石守信等人就没那么客气了,揶揄道:“早听说那蜀主出生时在娘胎里待的太久,脑子不大好使,看来传言是真的!”
王审琦干脆奏道:“皇上,那孟昶小儿如此狂悖,再不发兵伐蜀更待何时?”
“那就打吧!”赵匡胤挑眉,起身道:“传令下去,抽调六万禁军,分两路夹击川蜀,凡克城寨,只将武器铠甲及军粮入账,所获钱帛出征将士就地瓜分,朕要的只是那川蜀的国土而已!”
诏令即出,诸将方知他早已在心中筹划多日,将士出征除了杀敌保国,多也为养家糊口出人头地,而赵匡胤虽曾杯酒释兵权,却从不在财帛上亏待下属,可以说赏赐相当丰厚。
朝臣对视几眼,纷纷下拜高呼:“皇上万岁——”
公元九六·四年宋军伐蜀,北路三万大军由王全斌统帅,走陈仓道和金牛道,翻秦岭急行入蜀,很快攻下兴州,斩掳七千蜀军,缴军粮四十万斛,兵器充公,财帛就地瓜分。
接着宋军杀过三泉关,冲出秦岭,蜀军则退至葭萌关。
前线接连失利,蜀军方知宋兵之可怕。
为阻拦敌军入蜀,主帅干脆一把火烧了葭萌关前的栈道。
宋军止步于葭萌关前,没有栈道的蜀道乃是一片悬崖绝壁。
战报传到朝廷,赵匡胤甚感不安,“倘若我大宋的军队就这样被堵在大巴山,怕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看着地图思虑一阵指挥道:“传令王将军不可强攻葭萌关,采用迂回战术带领主力取道罗川。另外,副帅崔将军修栈道于绝壁之上,通小漫天寨。”
王审琦等宋将亦是熟读兵书,听罢心头一动,问道:“此计乃是……”
赵匡胤挑眉:“不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而王全斌的战略竟与赵匡胤不谋而合,不待诏令就带领主力绕道罗川,破了此地的后蜀军队,逼近嘉陵江渡口。
副帅崔彦进竟也将栈道修好,攻破小漫天寨,赶到渡口与王全斌大军回合。
眼见宋军来势汹汹,如鬼神一般出现在面前,镇守葭萌关的蜀军纷纷丢下兵器不战而逃。
刚准备大战一场的宋军抬手抹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汗珠,默默欣赏着蜀军的整齐逃窜。愣了片刻冲入关中,开始有钱拿钱,有粮囤粮,顺便抓几个逃兵问他们不打就跑了。
蜀兵的说辞更是好笑,原来自从蜀军主帅王昭远三战三败之后,军中就盛传宋兵如鬼如神,反正就是不是人,不是人还怎么打得过?
宋军哈哈大笑,眼下虽说已拿下葭萌关,可真正的天险还在后面——剑门。
是夜,在遍植芙蓉的锦城皇宫,花蕊夫人徐慧自睡梦中惊醒,摇了摇身侧的蜀主孟昶道:“陛下,妾梦到那未曾谋面的大宋天子化作金龙将芙蓉城寸寸碾碎,未知前线战况究竟如何,我川蜀大军可能抵挡宋兵入侵?”
第52章 剑阁闻铃
◎你是谁夫郎◎
北路宋军势如破竹的同时, 东路军由宁江节度使刘廷让并枢密承旨曹彬统领,自归州起兵,连破松山、三会、巫山等蜀军大营, 溯江而上到达夔州。
此处有浮桥锁江,蜀军在桥上安置火器狙击宋兵, 倘若硬拼, 必定死伤惨重。
好在赵匡胤早有对策,出征之前授以地图,言明等大军到达夔州,不能用水师来争战, 应先弃船登陆,变水军为陆军,沿江前去出其不意攻击敌人,等敌人后退,再用战船夹击, 如此必可破夔州。
刘廷让取出地图观察片刻, 即在距离锁江三十里处命士兵弃船登岸, 先夺下浮桥, 复又折返重新登舟, 一举攻破夔州, 接着又连下万、施、开、忠四州,蜀军三峡防线全线溃败。
而此时的王全斌大军正与蜀军统帅王昭远对峙于剑门关, 远在汴京的赵匡胤计算着行程, 与赵普等人讨论军机,字字句句都好像亲临战场:
“蜀道之险, 剑门为首。此地无法正面进攻, 需翻山越岭, 迂回到剑阁以南之青强,自背后突击,方可取之!”
在前线指挥作战的王全斌果然如他所料,派前锋史彦德率军前去青强。
王昭远听说宋军绕到背后来了,立时引兵退守汉原坡,留偏将守关。
王全斌听说蜀军走了主帅,当下率领精锐意欲强夺剑门。驻守的蜀军看着一路攀爬上来的宋兵,不知是不是吓傻了,竟无人抵抗,丢下武器狼狈逃窜。
有了之前兵不血刃夺葭萌关的经验,宋军也没那么惊讶了,占领剑门之后,又追去汉原坡大战蜀国的主帅逃兵,蜀军多战死。
而后两路大军毫无阻碍地冲进了成都,仅仅六十六天,蜀主孟昶白玉牵羊献国投降,而随着孟昶一起归降大宋的还有他那位才貌双全的宠妃花蕊夫人徐慧。
这时节蜀地阴雨绵绵,北上汴京途中路过剑阁,雨声更大了些,淋着降车上的铃铛,一股悲凄之意从心底生出,难以抑制。
花蕊夫人喃喃道:“昔者唐明皇奔逃蜀地,闻雨淋銮铃,思念被缢死的杨贵妃,哀痛作曲,以《雨霖铃》名之。彼时情景,大约与我等此刻相却无几。”说罢不自觉掩面哭泣。
历来降国妃嫔不过是战利品,到了汴京尚不知有何等困厄等着她。跟随着的宫女见她如此,竟也纷纷低头哭泣。
宋军听的厌烦,王全斌策马过来问道:“听闻徐贵妃会作诗,左右无事,不如也作一首让大伙都听一听,这才名艳名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