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这些嫔妃之中得恩宠最少的就是黄保仪,可她从未因此而心生怨怼,而是尽心尽力操持着一切,这些年南唐后宫能如此井然有序,她功不可没。
即便是这样经常被忽视的妃子,也不曾想过大难临头各自飞,教李煜如何能不动请?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这时身侧的段贵妃将手放在他肩上柔声道:“妾当初乃是倾慕君王之才华,后以采女之身入宫,每每侍奉御前,读书研磨,君王若制新词,妾必取来琵琶作曲弹唱。君喜妾之聪慧,一直宠爱有加,而妾待君一心一意。倘若南唐败亡,妾愿效仿西楚霸王之虞姬以死殉主!”
李煜摇着头将她抱住,哀恸道:“你教我如何舍得?”
哭了一阵看着坐在一旁幽幽垂泪的嘉敏道:“嘉敏,你我初识之时,你尚是个明媚活泼的闺中女子,云鬓花颜巧笑嫣然,见过一次后就神魂颠倒。后来娥皇故去,我纳你入宫,是想好好待你的,可却因着对娥皇的愧疚,教你受了诸多委屈,我真的好生后悔……”
其实他最宠爱的就是嘉敏,只是两个人之间总像是隔着什么,不管他如何修补,裂痕却始终在那里。
却只有嘉敏自己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周娥皇,而是那个即将覆灭江南的宋主赵匡胤。
以前她总想着自己的赵哥哥会来江南接走她,可如果是以国破家亡为代价,似乎非她所能承受。
看着痛苦不堪的李煜和这些后宫姐妹,嘉敏泪落如雨,心头一热抓着李煜的手安慰道:“大家或许不用这般悲观,宋主赵匡胤与我有幼年救护之情,我明日写信去求他撤兵,说不定会有转机!”
李煜喃喃道:“你上次去汴京相求,的确使得他三年不曾对江南用兵,这次或许还可凑效!”
嘉敏点头,心里却没底,不过总归要一试。
大家哭哭闹闹的,到了此刻才有些许放松,李煜枕在嘉敏腿上睡去了,余人也环绕在左右各种入梦。
嘉敏斟酌了一晚上措辞,天亮后就研磨书写寄去汴京。
回信不过十余日,赵匡胤虽对二人之间的情意甚为在意,却依旧坚持帝王无私事,故而不可徇私,夺下江南势在必行。
嘉敏面对满脸殷切期望的李煜,却只能说出’他拒绝了‘这四个字。
宋军已经准备架浮桥渡江,江南的冬天即将来临,偏偏今年又遭逢旱灾颗粒无收。
李煜亲自带人去金陵街头为无家可归之人分发冬衣,后宫妃嫔也前来帮忙。
腊八那天,宫妃们亲自熬煮果粥送给守城将士和百姓果腹。
摇摇欲坠的江南王朝此刻竟有一股万众一心之气势,大家忙了一天回来也不觉得疲累,约好明日再做其它食物馈赠军民。
嘉敏于孤灯下独坐,金陵的一草一木她都那般熟悉,还有那么多的人和她一样害怕即将到来的亡国之祸,愁思半夜,又提笔写了一封信去汴京。
秋芙看过惊慌摇头劝道:“小姐不可!你想救金陵赵公子自然一清二楚,可你以生死诀别相威胁,乃是在毁你们之间的情意,你教他如何受的住?”
嘉敏泣道:“若还有别的办法可保金陵,我怎会如此?于情于理,此举都不妥当,可我还能拿什么当筹码来保自己的家国,渺如微尘的我,又能有什么筹码?”
秋芙无奈,只得任由她如此。
当赵匡胤在密室里读完这封信,桌案上的东西七零八落扫落在地。
石守信听到动静慌忙冲进来,却见他坐在那里全身颤抖,支着头满脸泪痕地道:“嘉敏送了封诀别书信给我,说倘若金陵城破,就和李煜一起自尽殉国。这十多年来我征战天下,没有一天不想着能早日拿下江南好与她团聚,而今只差咫尺之功,她却告诉我要自尽殉国,那我这些年为她所做的一切究竟算什么……我算什么……”
第61章 四十年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次年二月, 宋军围城。
因赵匡胤再三嘱托要将伤害降到最低,故而曹彬对金陵围而不攻。
而嘉敏也终于接到了回信,却只有寥寥数语:我自多情, 何以迫我?
那冷彻骨髓的悲伤失望令嘉敏心如刀绞,此举终究是伤了他的心!可女儿家亦有家国之思, 既然家国之情和私情无法并存, 那便舍一取一。
屋中炭火正炽,她自箱笼中取出这些年珍藏的信笺,一封封投入火中看着它们烧成灰烬。
秋芙发现时她连最后一封信也烧了,神情空洞的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心疼地抱住她哭道:“小姐,你为何总是做傻事,伤了赵公子,还要伤你自己?你到底在想什么?”
嘉敏茫然地转头看她,幽幽道:“赵哥哥护了我半辈子, 也为我伤心了半辈子, 可到头来伤他最深的那个人却是我。我想我该不留痕迹的死去, 这样他就不会再睹物思人, 接着伤心下去了!”
秋芙皱眉劝导:“情在心中, 有没有物都一样, 就算你毁去了一切痕迹,剜的走他的心吗?难道说你烧了所有的东西, 就不再想他了吗?你敢说自己不想了吗?”
“想他?”嘉敏呆呆地道:“我如此待他, 还有什么资格再想他?这么多年我除了眼泪,什么都给不了他, 最后的书信还是以死威胁。是我毁了这一切, 我配不上他的爱意, 亦还不起他的深情,只能亲手结束它,想来这也是我对他最大的仁慈了!”
此时远在汴京的赵匡胤表面上并未被私情所困,依旧勤于政事。抛开金陵的战况不提,春闱结束之后照例举行殿试。
只是此次有两名入仕考生文采同样出众,要点谁为状元颇有些犯难。
赵匡胤思虑片刻,对殿上的二人道:“不如这样,你二人在此打一架,谁赢了新科状元就是谁!”
讲武殿上众人目瞪口呆,自来朝廷开科取士,除了武举,考的都是文采,从没听说过争文状元还要打架的,可圣谕如此,只得照办。
虽说二人身形差不多,可那名叫王嗣宗的进士身手很是矫健,向对手拱手行礼之后,竟挥拳如风,瞬间打掉了对方的幞头。
赵匡胤大喜,拍手叫好,问道:“瞧你的身手可曾习过武?”
王嗣宗再拜回道:“臣自幼听家父讲过皇上的故事,耳濡目染,对皇上所创之长拳甚为喜爱,家父就请了武师教授拳法,还学了盘龙棍法和枪法,不过学艺不精,比不上读书好。”
当世武功赵匡胤所创的拳法及枪法威力甚巨,连寻常孩童也会学上几招,王嗣宗倒不是有意讨好他,只是实话实说。
赵匡胤继续问道:“可读过兵书?”
王嗣宗点头道:“臣自幼立志为社稷出力,为万民造福。《孙子兵法》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而亦颇有涉猎!”
赵匡胤很是开怀,当下点其为新科状元。
此事在朝堂上掀起不小风浪,连宰相也来过问,自来状元这等文人最高荣誉却靠武力来赢得,岂非贻笑大方?
赵匡胤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笑道:“自唐末以来,天下乱离皆因武将割据称雄之故,朕为稳定朝纲,自然要抑制武力。然则过分抑武并不可取,想那南唐三代崇文抑武,结果如何卿也看到了,大战在即朝中却无可用之将,我大宋若想长治久安,岂能效仿之?治国理政确实需要文臣出力,但如果朕能选出文武双全之辈,何乐而不为?”
赵普不能答,暗中助他平息了朝中的议论,此后举荐之人才也多是文治武功德才兼备,甚得圣心。
转眼至八月,酷暑炎热,军中疫病流行,赵匡胤难免有些焦灼,甚至犹豫着要不要退兵,李煜则趁机派出使臣北上求和。
来人乃是吏部尚书徐铉,此人博学多才,惯是个能说会道的,且将文人士大夫那一套掉书袋的本领学了个十足十,甫一上殿就口若悬河,从尧舜禹汤讲到孔孟老庄,长篇大论连大气也不待喘几口,总结下来就是:“自古圣主以仁治天下,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也!陛下肆意用兵有违圣主之道,还请三思而后行!”
赵匡胤起初端坐在龙椅上,后来支起下巴耐着性子听,眉头越皱越紧。
听来使这般引经据典的上奏,大宋的文臣当然不甘示弱,翰林学士陶谷上前道:“阁下张口闭口皆言圣王之治,必然知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的道理。所谓’宇中有四大,天大,地大,道大,人亦大‘,我主承上天之命,所行乃是受天道指引。攻灭南唐上合天道下顺民情,正是仁义之举,言何不祥?”
徐铉冷哼一声驳斥道:“好一个上合天道下顺民情!难道我南唐的百姓不想着安居乐业一个个自取灭亡不成?你顺的是何方民情?”
陶谷倒也不是无的放矢,正色道:“南唐国主骄奢淫逸,横征暴敛,近年来更是听说连杨柳结絮、鹅生双子都要征税,百姓苦不堪言,皆慕我宋主之高义,体恤民力,有归降之意,我大宋自然是顺江南之民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