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的女子瞬间全都哭起来,段贵妃用手捂住嘴不停地摇头,没有人愿意相信昨天还好好陪在身边的姐妹,一夜之间竟会惨死。
嘉敏站起身朝外面走,周夫人大惊道:“嘉敏,外面都是豺狼,你不能出去呀!”
嘉敏木然落着泪,吩咐道:“秋芙,找件干净的衣服来,我要去给窅娘收尸!”
秋芙慌忙把衣服拿出来,周夫人还想阻拦,却听女儿道:“那些宋兵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毕竟他们还怕着那大宋的皇帝!”
周围的宋兵却依旧在拿昨晚之事取乐,甚至还谈起了是哪几个人结对一起进去的。
李煜从泥地里捡起一根枯枝大叫着冲过去打人,宋兵一个个闪开,他谁也打不着,却不肯停歇,周围一阵哄笑。
有宋兵道:“你好歹也是个国主,有那么多貌美如花的老婆,这死的不过是一个歌妓而已,有什么好发疯的?”
“一个歌妓?”李煜红着眼眶冷笑道:“窅娘不过是家境贫苦才卖身酒楼当歌妓,她五岁就开始学跳舞,想着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好为父亲治病。一个弱女子受尽世间苦难,我本以为自己是那个解救她出火坑的大丈夫,最后却眼睁睁看着她惨死在你们这群畜生手中!你们……你们家中难道没有妻女和姐妹吗?天道轮回,你们今日犯下如此罪孽,它朝必定报应在家人身上,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凶徒作恶多端,却最怕听别人诅咒,骂骂咧咧上前道:“老子先教你堂堂江南国主趴在地上当条灰头土脸的狗,看看是谁先不得好死!”
话音落一脚踢在李煜膝盖上,李煜吃痛,登时要倒下,却突然被人抱住腰身勉强站住。
来的是嘉敏,宋兵看她满眼是泪恶狠狠瞪着他们,那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教人禁不住颤栗,加上都知道她的身份,当下无人敢造次,挥挥手一溜烟作鸟兽散。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进帐篷,嘉敏一抬眼惊见窅娘的惨状,遍身伤痕触目惊心,连做女子的最后一丝尊严也失去了。
她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可眼下必须先把窅娘带回去才行。
李煜解下自己的衣袍把窅娘裹起来抱出去,走了没几步禁不住仰头大叫,一声声接连不断,凄厉到连周围的鸟雀也惊飞了。
听到声音的南唐宫人纷纷大哭不止,段贵妃起身便要出去,被黄保仪拦下,“你出去了,万一宋兵把你也抓了怎么办?”
段贵妃嘶吼道:“窅娘她是我的姐妹呀!她死的那么惨,难道我能不管不顾么?”
黄保仪无言以对,泪珠也一下掉下来,抓住她的缓缓道:“好,我陪你去!”
帐中的女子全都站起来,握紧了手,要去把自己的好姐妹接回来。
这般走出去,不出意外被守卫的宋军阻拦,可她们铁了心握着手向前走,守卫拔出刀也不能止。
这时黑衣客从天而降冷冷道:“我来替你们开路!”
守卫知道他手上有皇上给的令牌,对视几眼默默让开。
一行人跑去李煜身边,见他眼角竟流出了血泪。
黄保仪顾不得伤心道:“李公公,麻烦你打些水,我们给窅娘洗澡,让她干干净净的走!”
众人回了帐篷,开始为窅娘梳洗,眼见她身上的皮肉没有一块是好的,都哭的抽搐。
黄保仪勉强出声道:“大家小心一些,别弄疼她了!”
清水冲洗着已毫无生气的躯体,洗了好多遍,才为她穿好干净的衣裳。
李煜木然坐在帐外,似乎已经当自己死了。
黑衣客寻来三把铁锹递给他道:“军队很快就要拔营,不想她被弃尸荒野的话,快去找个地方挖坑把她埋了,我去找副棺材。”
李煜这才提起精神,慌忙随李光一起去挖坟。
从未干过这等粗活的富贵公子虽然卖力却挖的乱七八糟,黑衣客把棺材放在地上叹息道:“我看见那边有很多花,窅娘应该很喜欢花,你去采一些,给她立一座花冢吧!”
李煜遂去采来许多鲜花,回去帐篷把窅娘抱出来放进棺材里,又将自己的碧玉短笛放在窅娘身边,嘉敏也取下自己的香囊,段贵妃拿出出阁时的金钗,秋芙赠了自己编的朱红腕绳……
下葬后坟茔上撒了许多鲜花,李煜用金错刀书为她刻下墓碑,此书法是他独创,世间没有第二个人会写,将来若想为她迁坟,大约还可以找得到。
宋军在不远处催促,纵然心摧神伤终究无可奈何。
将行时,李煜看向黑衣客问道:“这位侠士,你既然手握皇令,为何之前不出来救一救窅娘?”
黑衣客站住脚冷冷道:“皇令只命我保护周娘娘安然无恙,其他人与我无关,不管是谁出事我都不会救,尤其是你李煜!”不待对方反应过来,指着那群宋兵道:“你道征战沙场的士兵都是些什么人,若非为了金银财宝和女人,谁会如此卖命?自古以来哪一场战争的结果不是无数妇人被欺凌?江南国灭,难道你身为国主没有责任么?你继位不过数年,江南赋税增加了十倍不止,有多少百姓把女儿卖进了妓院你数过没有?怎么,你李煜的女人是女人,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就是草芥么?你以为自己奢侈享乐所作下的恶,会比这些士兵少么?”言罢冷哼一声飘然而去。
乍听此言,李煜如遭雷击,身躯恍了几恍,由李光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国主不是他想当的,南唐宫廷的奢华生活自他幼时便如此,却未曾想过一切全都错了。
身居高位者奢侈享乐便是罪过,而今沦落到这般地步可真是报应,只是可怜了无辜的窅娘!
马车驶离营地,花冢渐渐看不见了,那柔艳如花的女子也自随风远去,却无数次出现在故人的梦里。
自那以后李煜夜间常惊悸,不停地喊窅娘的名字。
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他在吹笛,窅娘依旧在为他起舞,曲子很长,因为他知道曲终人将散。
可那曲子还是乍然间吹到了结尾,窅娘莲步轻移,柔柔地扑入他怀中,仰起头,眸中尽是似水柔情。
李煜抬手摸着她那娇艳的脸庞道:“窅娘,你把我带走好不好?”
窅娘却坚定地摇头:“你的身边还有周娘娘、段贵妃、黄保仪和秋芙她们,我若带走了你,她们还能依靠谁?有一个窅娘已经够了,夫君,你定要好好活着,莫再让跟在你身边的人受屈!”
天光渐白,太阳光刺进眼睛里,李煜眉心紧蹙缓缓醒来。
这场梦他的确做了很久,睁开眼已然身在汴京。
颠簸数千里来到此处,连嘉敏也木然到不再为即将到来的重逢抱有任何希冀,随着李煜步入那九重宫阙,低眉垂首跪拜朝见。
赵匡胤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甚至忘记了言语,还是曹彬大声道:“臣曹彬携南唐败军降将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连喊了几次,赵匡胤才回过神来,道:“平身!”
一行人全部站起来,嘉敏却依旧没有抬头。
赵匡胤心知国破家亡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深重的痛苦,也不知此刻的她对自己究竟是旧情未了还是惊惧怨恨。
他想与她对视,好好看看她的脸,一遍遍在心底大声呐喊:“嘉敏,抬起头,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第64章 落花烟重
◎你偏要谁不可◎
经年别离, 而今终于不再分隔天涯,可却江山已改物是人非,一句女子亦有家国之思, 已将他放在了敌对的位置上,更何况还有好友的惨死。
赵匡胤等了良久也不见她抬头, 心也变凉了, 撑起帝王威仪缓缓道:“尔等虽为俘虏,然则我大宋朝廷对待归降之人素来待遇优厚,朕今日便授李煜右千牛卫上将军之职,其妻周氏加封郑国夫人。府邸业已建好, 日后尔等便安心在汴京居住,朕不会亏待你们的!”
李煜带着嘉敏木然叩拜谢恩,辞了帝阙准备回府,嘉敏却终于不支在朝堂上摔倒。
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扶起,嘉敏乍然抬头,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带着讶异与震惊, 还有一丝莫名笑意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关怀, “夫人小心!”
嘉敏慌忙把手臂收回来, 恍若惊弓之鸟一般颤声道:“多谢!”
扶起嘉敏之人乃是晋王赵光义, 有了花蕊夫人的前车之鉴,赵匡胤不免忧虑, 下令道:“曹将军, 人是你带回来的,那就送佛送到西, 烦劳卿再亲自将他们送去府邸安置!”
新府邸和其他被灭国的王公宅院都在一处, 式样好像是按照江南周府的格局建造, 如此用心自惹得嘉敏暗自垂泪。
而周夫人亦是睹物伤怀,到处瞧了瞧,想起周宗在世时很喜欢兰花,就唤来仆婢一起去花市买一盆回来。
意料之外嘉敏这边刚安置下来就接到了邻居已故的前蜀主孟昶之妃妾花蕊夫人徐慧的邀约,请柬措辞甚为雅致,言明了彼此作为被俘后妃的凄凉处境,盼着以后能守望相助,在这繁华却阴冷的汴京城寻得一处安稳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