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说累了,主仆二人良久不再出声。
赵匡胤卸下戎装换了身寻常衣裳就前来探望妻子,正好喂她吃药。
“郑国夫人没有和皇上一起回来么?”王鹤儿故作诧异,心下也知道嘉敏这一出宫没有接到皇上,大约也是不好再回来的,只能等着召见。
赵匡胤神色果然有些落寞,怔了片刻道:“她还没有回来么?”见王鹤儿露出更加惊讶的表情,忙道:“嘉敏大约是回家了,正好朕有事想告知李煜一声,待向母后问过安就去一趟违命侯府。”
王鹤儿登时有些慌乱,恐他见到嘉敏之后立时就解开了误会,自己白算计一场,“什么事要皇上亲自去,不能下诏书召违命侯进宫么?”
“是窅娘的事,逝者为大,朕亲自去才算恭敬!”赵匡胤解释道:“朕派人替窅娘迁了坟,在西郊一个风水极佳的地方,李煜他们日后要想拜祭就容易的多了。”
若为此事,王鹤儿也知道自己拦不住,只能勉强微笑来掩饰不安。
杜太后那边亦如往常,母子之间几乎无话可说,问过安以后原打算离开,却有一个姓郑的臣下之女大胆上前来拜见。
此事并不寻常,赵匡胤全当自己没看见,若无其事地离开。
郑婉兰遭了冷遇,难免怏怏不乐,却听杜太后闭着眼道:“无妨,皇上向来如此,等你做了皇后,自然会有恩宠,也不急于一时。”
这天真少女对太后的话一直深信不疑,却不知道自赵匡胤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就已打算永不召见,太后宫里出来的人怎可留在身边?
而嘉敏回了侯府,在母亲的追问下道出了与皇上擦肩而过之事。
周夫人为她沐浴梳洗一番,思量着道:“你就这样回来了,怕是不妥!男人再爱你,也希望有所回应,倘若屡次教他失望,时间久了爱意也会变淡,到时候就追悔莫及了!嘉敏,听娘的话,你要想办法哄一哄皇上才行!”
嘉敏茫然,自来都是赵匡胤哄她,何曾反过来过?
见她一时想不到什么办法,秋芙灵机一动:“小姐,你还记不记得皇上出征之前约见你的饭馆?那个地方看起来极为普通,可皇上爱去,是不是爱吃那里的饭菜?”
经她这么一提醒,嘉敏恍然大悟,两个人又匆匆出了门,跑去那家平平无奇的饭馆。
因刚下过暴雨,时间又晚了些,店里没什么人。
老板娘倒是个热心的,笑着道:“小娘子,你这模样瞧起来俊的狠,蜜蜂蜇的包消下去了?”
听她如此打趣,嘉敏红着脸点头,问道:“我听夫君说店里的奈花索粉很好吃,不知道还有没有?”
她口里的夫君自然是指赵匡胤,原本以为不好意思假装,可说出来竟无比畅快,不带脸红的。
反倒是老板娘一脸饶有兴致地看了她片刻,笑道:“有,不过你是要带回去给相公吃,还是自己想先尝一尝?相公是真的爱吃,每次吃完连心情都好了许多。”
嘉敏听罢更加心动,一脸天真无邪地问:“那你可不可以教我?”
“……”老板娘无语。
这边赵匡胤赶到侯府,见嘉敏不在,难免更觉落寞,简单把事情给李煜交代了一下。
周夫人心思转的飞快,忙泡茶请他喝,一边又派人去催嘉敏回来。
可李煜哪里有什么好话说给赵匡胤听,况且也看穿了对方肯坐下喝这杯茶多半是为了等嘉敏,遂冷笑道:“听说皇上与嘉敏情谊深厚,不知是否止于兄妹之情?”
赵匡胤向来不是个虚与委蛇的个性,眼皮也不抬,喝了口茶淡淡道:“朕似乎不曾说过与嘉敏之间乃是兄妹之情!”
李煜气极,“那皇上此番是想君夺臣妻吗?”
“夺?”赵匡胤举着茶盏,目光瞬息变的幽冷,可他没有说出真相,而是问道:“李煜,你爱嘉敏吗?”
李煜冷冷回道:“我自然爱她,她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就算有人要将我们分开,也不会改变我们对彼此的爱意!”
“是吗?”赵匡胤干脆把茶盏放下,看着他问:“你不觉得你爱的人太多了吗?周娥皇、黄保仪、段贵妃、窅娘还有别人,哪一个你不爱?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嘉敏并不在乎你是否爱她,因为你所谓的爱给谁都一样!”
“此事有何不妥么?”李煜皱眉反驳:“我爱过所有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女子,娥皇病逝,我伤心欲绝;窅娘惨死,我亦肝肠寸断……事到如今,每每想起你手下的宋兵对窅娘的所作所为,臣都想问你一句——善恶到头终有报,皇上,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端了点心进来的周夫人正好听见此话,脸色煞白,连盘子也打翻了。
两人冷漠对峙,片刻之后赵匡胤起身道:“若朕告诉你,朕从来就不相信因果报应,你又能如何?”
眼见他就这样离开,周夫人也无可奈何,却更加确定嘉敏不能再跟着李煜了。
这个天真的读书人完全察觉不到汴京城里的危机,竟然敢对皇帝出言不逊,如此作为,丢掉性命怕是迟早的事,说不定还会连累了其他人……
赵匡胤走了没多久嘉敏就回来了,还带了一碗奈花索粉,想钻研一下做法。
李煜则跑去拜祭窅娘,那坟冢是按照宫中贵人的规格修建,还摆放着瓜果祭品,墓碑上的字是他的金错刀书拓印下来刻好的,想来不会错。
他跪倒在坟前抚摸着墓碑,不停喊着窅娘的名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啼哭不止,不多时眼睛生疼竟又流出了血泪。
模模糊糊中却瞧见墓穴落泪的地方一株红豆树破土而出,很快长大,上面结满嫣红色的相思子。
“窅娘,是你的在天之灵,看到我如此伤心,所以变出这株红豆树与我共道相思么?”
李煜采着红豆,脑子里全都是佳人旧日的模样,她站在溪边语笑嫣然,等着自己的船来接她回家。
家……他何曾给过窅娘一个家?
汴京的大街上,老板娘出门沽酒,与赵匡胤打了个照面,笑道:“这小娘子刚走没多久,你就来了,这般不凑巧,又没碰着面?”
“呃……”赵匡胤怔了片刻,问道:“是嘉敏来过么?”
“来了,还带了一碗奈花索粉回去,看起来你没吃到啊!”老板娘笑吟吟地道:“不过你现在回去吃也一样,那粉本来就是凉的,越凉越好入口!”
赵匡胤站着不动,想着回家可吃不到。
“说也奇怪,那小娘子今日’夫君长、夫君短‘的求了我半天,想要学做粉的方法,我估摸着她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才这么下功夫想哄一哄你?”老板娘旁敲侧击,帮着嘉敏讲话,“瞧她那娇娇弱弱的样子,那几声夫君叫的可真是甜,我若是你,不管她做了什么,都得毫不犹豫地原谅她!这般娇美温柔的娘子,哪里舍得跟她一直怄气?”
赵匡胤大为惊诧,有些不敢相信,喃喃道:“嘉敏真的叫我’夫君‘么?”
第72章 入骨相思
◎恩爱两不疑◎
炎炎夏日, 街头依旧是车如流水马如龙。
卖冷饮的小贩也出街了,冰桶里装着冰雪冷元子、樱桃酥酪、蜜沙冰、五香饮之类的。
老板娘上前拉住赵匡胤道:“相公别杵在这儿了,打扰人家做生意!”
而后顺理成章把人带回自己店里, 摆出樱桃酥酪和青梅酒,又做了一碗奈花索粉端上来。
“你那小娘子定要学我做粉的手艺, 我就告诉她要一千两银子就教, 可她说自己没钱,我就只卖了她一碗,告诉她没钱就找夫君要,你猜她说什么?”老板娘给二人斟酒, 聊天聊的津津有味。
赵匡胤自然不知,问道:“说什么?”
老板娘的目光落在那白里透红的樱桃酥酪上,取过来一碗自顾自吃起来,一边道:“她说自己夫君穷的狠,连买个熏笼都要折腾十天半个月, 怕是拿不出一千两。”
赵匡胤哑然失笑, “那倒也不是!”虽说帝王无私产, 可当皇帝之前积攒下的家财也并没有充公, 还是可以拿出来给娘子花销, “不过, 她真的说的是’夫君‘么?”
“怎么,你不是她夫君么?那小娘子也是怪怪的, 现在想起来她虽一身妇人装扮, 可那神态和身段都不大像是妇人,却像个未出阁的闺秀……”老板娘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压低声音道:“哎, 跟嫂子说实话, 你们两个是不是私定终身,家里不同意,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成婚?”
赵匡胤脸上一热,只觉这嫂子眼光实在毒辣,可这么多年他和嘉敏的事一直压在心头无人可以诉说,此刻面对这个不算陌生的熟人,竟有一股忍不住想要倾诉一番的冲动,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在他的叙述里,嘉敏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而自己最初只是一个浪迹天涯的穷小子,后来靠着军功步入仕途,想要求娶嘉敏,得到其父亲的同意,还签下了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