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特殊的,那么地肤致力于守住沙洲的母亲,在连绵污染区的沙洲没有成为污染者。而她的父亲,则成为了污染者。
或许不是虔诚的人不会堕落,而是虔诚的人堕落。
执微一直独自思考到很晚,直到祁入渊和灵魄抵达纪蓝号。
祁入渊、灵魄、贪狼、鹑火、地肤、安德烈。执微没有叫上卢米农和他的副官,毕竟他现在不算是她的竞选团队,而是她的锅架。
所有人都到齐之后,执微站起来,她的目光沉静无波。一开始,她甚至没有说话,她沉默了许久,最后才突然开口。
“可能你们会认为我在说疯话吧。”她先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这么说,安德烈可就不干了。
安德烈平日里都是最听执微话的,现在反而立刻出来反驳。
“谁敢这么想?谁敢?”他大叫道,“谁敢这么想!”
执微瞧着他脸都涨红了,在如此紧绷的氛围里,她心头轻快了一点,对他扬起眉梢一笑。
“安德烈。”她低低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而后,她正式进入了正题。
“胤华的体内,就像是废弃的卫星轨道,铺陈得四通八达,全部都是污染流经的痕迹。”
执微:“其余神明不好说,但祂的神力,就是污染。”
氛围是死一样的沉静。
在场的明明都是活人,但大家的意识似乎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半晌,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妈妈,爸爸。”贪狼低哑着嗓音道,“究竟是什么污染了你们?”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正如无人可以给予他答案。
祁入渊撑着桌面,执微看去,赫然发现她在发抖。
可执微没有上前安抚她,她胀痛的脑神经里挤着太多话语,她必须一口气全部说出来。
“我察觉到了这点之后,一直在想,为什么胤华和别的神明不同?”
“祂和别的神明有什么不同吗?祂们一样是通过竞选出身,一样来自银红,一样裹着神殿的纯白神袍。”
执微:“神明和神明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异?对了,流程相同,那么相差的也就只有神职。”
她小幅度地歪了下脑袋,就像一只锁定了猎物的豹子。
“神职是神明和神职的差异,神明和神明之间的差异,只会在即位的那一刹那。”
“所以,神明就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她问。
她在说问句,她在邀请众人思考,但人们的表情一片空白,大脑近乎停滞。
鹑火喃喃着重复:“发生了什么……前往神殿,在唯一神陨落的地方宣誓就职,得到唯一神破碎的神格,成为最新一任的神明。”
就是这个流程。
全星际的人类,无论是竞选人还是选民,都知道这个流程。
祁入渊没有再执拗于思考,而是盯着站在那里的女孩,看着她灿若星辰的眼眸,和要搅动风云的气势。
她问:“你是指什么,执微?”
执微缓缓地吸气,又慢慢地吐出,她来自异世界,所以她可以大逆不道地将思绪放飞至此。而在这个世界的环境里长大的人类,三千多年,始终自省着。
她猜测着,参破着,引领着,解放着。
执微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哪怕这话悖逆无常,哪怕说出口后,她的同伴将视她为疯魔。
哪怕她再也不是他们眼中的神明最忠诚的信徒……慢着,这可从来都是他们这么认为的,她可从来没是过。
执微:“有竞选人在神殿取得神格的时候,违背了选神的竞选纲领。”
安德烈的脸色都有些发青了。他倒不是怀疑执微,他是怀疑世界,外加怀疑他自己,怀疑他过往的全部人生。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呢……那是竞选人呀,那是神明呀,那是在唯一神的陨落地啊,竞选人,竞选人是人类共同选举出来的啊。”
安德烈:“背弃竞选纲领,竞选人背弃竞选人纲领……”他呆呆地絮叨着,嘴巴里说的话不往脑子里进哪怕一点。
执微和瞳孔地震的祁入渊对视了一下,问道:“有什么桎梏竞选人吗?”
“没有……”祁入渊利落地说道,而后,她不可置信地抬头,“可面对陨落神、面对人类、面对即将成为神明的自己,更改纲领?在唯一神面前,被人类选出,而后更改竞选纲领?”
执微:“我竞选的时候,说我要保佑大家健康,我进神殿,就说我要一种通过电子数据击杀仇敌的能力。”
她看向安德烈。
“如果我的神职是巧克力神,安德烈,我背弃竞选纲领,你会在我就职的第一时间发现,因为你向我祈祷,你拿不到巧克力。”
执微:“可是,那种进可攻退可守的竞选纲领,实没实现,人类怎么知道?”
“我在监管星辰运行,各位选民。”执微目光扫视了一圈,“我真的,在监管,星辰运行。”
祁入渊睁着眼睛,她似乎已然忘记了眨眼。
地肤在发抖,鹑火和贪狼握住了彼此的小臂,相互给予索取着力量。
执微看着祁入渊:“我想,或许,我终于明白污染是什么了,老师。”
“可以为污染另取一个名字,那会更直观些。”
“异能。”执微利落地说,“本质为,每次使用背弃选民而得到的神格的时候,逸散的能量。”
她微微抬着下巴,向着舱体顶部看去。在纪蓝号内部,她只能看见天花板,看不见浩瀚的宇宙和碧蓝的天空,但并不影响执微想象。
执微想,高耸入云的天际里,哪里是唯一神的羽翼会掠过的地方呢?
污染,污染。
执微感叹道:“它的确是来自唯一神的惩罚,可从来不是惩罚对信仰不忠的人类,而是在惩罚神明。”
第171章 无名区(五) 你怎么不狂了?
执微说的只是猜测。
她始终是在推论, 但抛却掉所有的不可能之后,无论多挑战现有逻辑的分析,都愈加趋近于真相。
执微轻轻开口:“一定有谁知道这个。”她说完, 自己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 “有谁早就知道。”
她绝对不是星际间第一个摸索真相的人。
一定有人早就勘破了这些, 甚至造就了这些。或许在污染初初诞生的时候,为了避免选民知道真相,为了湮没人类对于神格的窃取、对选民的背弃,污染在那时就被放大解读到了另一个导向上去。
执微想,如果她是在即位时刻更改竞选纲领的神明,她会做什么?
执微开始设身处地,低声开口。
“如果我刚刚窃取了神格,拿到了异能,我发现我使用异能会产生污染。人类会受到污染影响, 可我不受到污染影响, 我不惧怕污染, 那么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执微:“我要让更多的人类惧怕污染,这样,人们将避得远远的,永远不知道其中真相。”
这只是后招, 最好用的永远是主动出击。
她盯着面色惨白的地肤:“我甚至会故意放出污染团, 故意扩大污染区,让人类看到污染的可怕。”
“我会将污染的说法过了明路,让受污染影响、可能揭开真相的人类被囚禁, 让他们的子女被嘲讽、隔离、打压,无法生起为亲眷复仇的任何念头。”
贪狼偏头看向鹑火。鹑火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了,她的眉宇之间已经久不见病恹郁结之气。
现在, 鹑火也没有沮丧低落,她只是抿着嘴角,像是看见了世界上最荒诞的事情,目光里满满都是匪夷所思。
执微:“于是,可能复仇的念头被冠以’对神明不忠的血脉‘名号,自身难保,前路灰暗。”
地肤已经是污染种里面不错的了,沙洲是污染区,这里遍布污染种,又是她的家。
贪狼和鹑火更像是污染种里的大多数,哪怕有些天分,也混得惨兮兮,走到哪里身份都被公开,被排挤欺凌。
祁入渊的身上有些枯木火星的感觉,她像是理想主义者随时在燃烧自己身上最后一点余烬灰屑。
她开口的时候,嗓音空灵飘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
她也的确等了好多好多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到了执微,等到了这个答案。
“神明欺诈了全人类三千多年。”祁入渊说话的每个音都像是在走调,她似乎已经惊诧到无法咬准自己的声音。
“神格破碎后,诞生的’竞选神明‘是人类和神明共同的骄傲。”她闭上了眼睛,“这么看,竞选神明是一块遮羞布,下面是巨大的骗局。”
执微回忆起来了更多的细节。
“我在面对欧文的时候,曾经叫他邪神,他听完后,当时的状态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当时在她看来有些搞笑的场景,此刻想来,却稍微有些不对劲。
“真的只是因为我叫他邪神,他觉得受到了侮辱吗?”执微道,“还是因为他知道另有邪神,知道自己不过是试验的筹码,所以被戳中了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