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在旁垂着头为她捏着手臂,宋移星嗯了一声。
赵昭悄然离去,关殿门时,忽闻身后脚步声,她转过身,是林无双提灯走来。
待人走近。
“今日你值勤?”
林无双点头:“我同时雨换了,她最近操练下属正起劲的时候,值勤不方便。”
两人倚着柱子,姿态放松。
“羽翎卫那边最近听说还不错?”
“时雨刚开始都要愁死了,羽翎卫抱团严重,她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管他们。现在再看看,也只能算是小坎坷了。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最后会是这种结果了?”
“他们也只有这点抱团排挤女人的本事了,核桃仁大小的脑子,不难猜。”
林无双冷笑:“呵,男人。”
赵昭笑了下:“翎羽卫几百号男人,都得在我们三个女人手底下待着,这种生活才是我该过的。”
林无双抬眸看她,昔日那个满口俺俺俺的村妞已经脱胎换骨,土气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刀阔斧的稳重,脊背舒展开来,仿佛开春时节的树木,正在徐徐抽条,焕发出勃勃生机。
殿里传出微弱的水声,两人对视一眼,林无双拎起灯:“我先去值勤。”
赵昭颔首。
二人擦肩而过。
第21章 如臂使指
状元楼。
几张桌子拼起来一张大桌子,紧紧凑凑坐了十来个人。
诸葛宁被围坐在中间,盏中酒水见底,引得一阵欢呼。
“诸葛兄好酒量!”
“我先前看诸葛兄身形瘦弱,真没想到有这么好的酒量。”
诸葛宁的酒杯被重新填满酒,这已经不知道是今日的第几杯。
在今日之前,诸葛宁仅在家中会宴时偶尔喝过几杯果酒,谈不上醉。
今日是她喝酒喝得最多的一次,脸色未变,意识清醒,只是反应有点慢。
“来,诸葛兄,我敬你一杯。”一同窗举杯,“诸葛兄,先前我还觉得诸葛兄十分高傲,这段时日相处下来才知道,诸葛兄学识渊博,思想独到,为人也十分和善,先前真是误解诸葛兄了,这杯就向诸葛兄赔罪。”
酒桌上最常上演杯酒释前嫌的戏码,诸葛宁大气得同他碰杯,清脆悦耳,而后一仰而尽。
又是一阵欢呼。
诸葛宁先前积攒了许多好口碑,今日又一改往日温吞风格,颇有豪爽风范,这让周围人看她的眼神更增加了几分震撼和折服。
酒过三巡,众人都醉得吐露心声,横七竖八得歪倒在椅子上。
诸葛宁被同窗搭着肩,歪歪扭扭得往家走。
“诸葛,我和你说……”同窗口齿含糊,手都指偏了方向,“这状元楼的酒是出了名的醉人,酒量再好——也三杯必倒!你…你真厉害。”
“我—”同窗拍了拍自己,“鸿蒙学馆第一酒蒙子,打遍天下无敌手。今日不一样了,你、第一!我…是你的小弟。”
诸葛宁捂住鼻子,将他的头掰到一边:“我知道了小弟,叫大哥。”
鸿蒙学馆第一酒蒙子立刻喊:“大哥!”
诸葛宁:“小弟。”
鸿蒙学馆第一酒蒙子:“大哥!!”
诸葛宁……
诸葛宁抬了抬下巴:“我到家了,你们回去吧。”
一群酒鬼依依惜别,不舍得目送新任大哥离去。
诸葛宁拐进路口,突兀停住了脚步。
身后黑暗,身前一团模糊烛光。
蒋时雨一袭红色披肩,提灯而立。
“阿宁,回家了。”
诸葛宁走上前:“长姐。”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沉默如夜色蔓延。
过了许久,蒋时雨没头没脑得问了句:“还狠得下心吗?”
诸葛宁淡淡:“狠不下也要狠,这个世道,我们狠不下心,就是给别人对我们狠心的机会。”
蒋时雨侧头看她:“我看他们待你之心赤忱,更何况,此事之中,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诸葛宁细细重复了一遍,“鸿蒙学馆创办之初是男女各半,经过这么多年男子对女子的有意驱逐,鸿蒙学馆已经发展到了如今默认不招收女子入学的地步了。我那些同窗之中,本有一半应为女子,甚至更多。他们本就占了女子的位置,他们确实无辜,但他们同时也是得利者。比他们更无辜的,是与我们相同的女子。”
“长姐,你不必担心,我不觉得我这样做是错的。现在本就是倒行逆施,我所做的只是复位而已。”
蒋时雨并未再问,她只是将灯笼抬高了些。
“走吧。”
前路被照得更加明亮,这束光驱逐了黑暗。
夜色渐渐褪去,烈日当空。
宋移星伸手站在寝殿中,侍女为她换上裙装。
她平日里最喜欢穿裙装,不耽颜色,深浅都有。除了上朝,基本都是着裙,头上发髻反而倾向简单一些,通常只有寥寥几个发簪。至于妆面,则只有偶尔心情好时才会上。
“陛下,近日边疆屡屡有蛮夷试探,镇守边疆的胥将军已与其交手几次。”
宋移星捋了捋袖口,抬脚往外走。
“胥将军?胥英?”
“是他。”以宁落后她半个身位。
大乾重文抑武多年,已不知多久未上过战场,武将十分稀少。到了如今,连蛮夷都敢来试探了,无非是觉得这头病弱的老虎终于到了只剩一口气的时候。
“待会儿回道折子给他,蛮夷试探,有来有回是对的,只是其中分寸要拿捏好。”她说,“既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大乾势弱可欺,也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的真正实力。”
以宁应声,正巧一队羽翎卫巡逻。各个身姿挺拔,扶刀而行,一看便知道同前些日子判若两人,玄衣穿在他们身上,当真有了相得益彰之感。
端庄、神秘、高深莫测。
宋移星顿住脚步:“这是羽翎卫?”
以宁点头:“是的,羽翎卫的领口袖口都是红色羽毛纹样。”这还是陛下您亲自选的。
宋移星负手而立:“前些时日蒋时雨不是才被点通应该如何带人吗?这么快就把羽翎卫训练出这种效果了?”
以宁莞尔:“蒋指挥使给羽翎卫训练的强度很大,羽翎卫几乎闻风丧胆,远远见到她就跑。”
听了这话,宋移星好奇心上来了:“去演武场看看。”
以宁犹豫提醒:“陛下不是要出宫?”
银翎卫来报,京都中疑似出现一商人,是从蜀地来的,带来了一种新奇的商品,风靡京都,赚得盆满钵满,也算是横空出世。
陛下对这财星很重视,今日奏折都没批就要去看他。
宋移星:“无妨,先去看看朕的羽翎卫。”
以宁咂舌。
陛下未曾关注,但她可是一清二楚,还曾亲眼见过时雨是如何训练那些羽翎卫的。
天刚蒙蒙亮,羽翎卫还陷在梦乡中,便响起嘹亮的哨声。
一声比一声锐响,众人皱着眉头,抓住被子蒙住脸,企图抵抗这哨声。
下一刻,蒋时雨的声音便从门外传进来。
“我数十个数,把你们的衣服穿好。十个数之后,没穿好衣裳的,罚五鞭。”
“我去!”
有人立刻掀开被子蹦起来,满地找自己的衣裳。
林大本就有穿里衣睡觉的习惯,这会儿只是穿上外衣,动作迅速,和其他人相比算不上狼狈。
“十。”
一时间,屋子里乱成一团。
“九。”
“好几个寝屋,她为什么就站在我们屋子门口喊啊?”
“就是啊,为什么每次先遭殃的都是我们?”
“七。”
林大系上腰带,没好气得白林一眼说话的人。
“还不是你们先前挑衅她最积极?我要是她也盯着你不放。”
“五。”
这话引起一群人附和。
“就是!你说你招她干什么?”
“人家是指挥使,还能被你们难倒了?先前是没动真格的,这下好了,大家一起被折腾死。”
“训练要人命不说,现在连睡觉都要被突袭,我都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招。”
“二……”
下一瞬,大门被哐当踹开,蒋时雨迈步而入,和外面仍旧昏暗的天色一样刺眼。
蒋时雨扫视一圈,吹响哨子。
“孙志,李前程,王振……都给我出列。”
被点到的人衣衫不整,有的只匆匆穿上了里裤,此时裸着上半身出列,只得悻悻垂着头。
蒋时雨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扬起手中的鞭子就手抽出去。
鞭子有力得能把风抽得惨叫,更遑论抽到凡人身躯上,血肉都能开出花来,瑟缩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