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穷匕见,终于要搬出家里当高官的爹了吧?
邢先生悄悄直了直腰,挥挥袖子:“哪怕你是政事堂大学士家的千金,也没有对我们指手画脚的资格。”
这话说得义正严辞,可谓是铁骨铮铮。
以宁缓缓问:“连圣上也不行?”
“连圣上也不……”话已经脱口而出,邢先生反应过来后连忙纠正:“圣上当然可以!若能得圣上指点,我等求之不得!”
他态度恭敬,双手遥遥朝皇宫的方向拜礼。
以宁笑出了声,站到他面前。
“那邢先生可知道当今陛下是男是女啊?”
邢先生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震惊,难以理解她的胆子为什么这么大。
现在什么人都敢议论圣上了?
但紧接着,他脑海里的想法几乎同以宁的下一句话同时浮现出来。
“你明知陛下是女子之身,却扬言女子不如男子,适合回家相夫教子……我记得不敬圣上是大罪,要满门抄斩的吧?嗯哼?”
以宁歪了歪头,欣赏他变换的神情。
她的言辞太轻松,若非长久熟悉陛下不能如此表现。邢先生心中吊起数块石头,目光惊骇得在她与宋移星之间盘旋。
只见这女子处处以青裳女子为尊,可见是主仆。身为奴仆,竟敢出言妄议当今圣上,而其主全程未曾出言阻止,负手而立,甚至看戏一般看着他……
顷刻间,邢先生只觉得眼前将黑未黑。
想晕。
扑通。
他已然跪在地上,神情凄怆:“微臣拜见陛下……”
宋移星眼皮都没抖一下。
“你是自己受罚,还是让整个鸿蒙学馆同你一起受罚?”
看似有路,实则毫无选择。
邢先生绝望得闭上眼,生平第一次觉得这世上真有果断心狠不输男儿的女子,只可惜是送他去死。
倘若如此,他宁愿女子都是柔情似水。
宋移星不知他心中的想法,却也料到他不会悔过。
当然,悔过也没用。
她抬了下眼,便有银翎卫便上前将人捉拿,又一队银翎卫奉旨前往邢家查抄。
全程未有一声令下,甚至连一句求饶都没让他喊出来,捂着嘴就拖了下去,几乎是雷厉风行。
原本看先生热闹的学子们被圣上骤然揭露的身份震懵了,加上邢先生被处决,根本没找到机会出来拜见圣上。
这会儿刚克制住畏惧,正要上前行礼,却见祭酒先生们匆匆跑了出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得来到了陛下面前跪下,动作顺畅丝滑,毫无凝滞。
风骨?清高?不存在的。
祭酒胡子都白了,行礼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打折扣。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他们领头,在场诸人连忙小跑上前面圣行礼。
祭酒先行开口请罪:“陛下亲临鸿蒙学馆,臣等未能相迎,此乃微臣失察一罪;学馆内有学生敲响登闻鼓,被罪臣邢氏打击劝阻,此乃微臣失察二罪;学馆有授课先生思想不端,轻看女子,此乃微臣失察三罪。三罪并罚,微臣罪该万死,管理学馆不当,还请陛下治罪。”
说是请罪,其实是在将自己同邢氏撇清关系,唯有最后一条是表忠心的重点——我们一视同仁不分男女,从未阻止过女子入学。
宋移星对他那点小动作视若无睹:“治罪谈不上,但你这学馆确实是藏污纳垢。”
祭酒心里发紧,还想解释几句:“陛下…”
稍稍抬头,便看见圣上沁霜般的目光,心中顿时一沉。
宋移星未再给他解释的机会,转身离去。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第25章 危机
她来时突然,却十分及时。为诸葛宁出头后便离去,也没有安顿叮嘱诸葛宁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
——这是周遭学子们的想法。
祭酒却心知肚明陛下的意思。若是治罪惩罚,事情反而还有许多余地。但她只留下一句“藏污纳垢”,便是将所有的善后事宜全部交给了祭酒。
做得好,这是应该。
做得不好……
祭酒被搀扶起身,抬手擦了擦冷汗。
“去,为这位敲响登学鼓的…学子准备一份考题。”他安抚那女子,“你放心,我们学馆必定公平公正,当日诸葛学子如何,今日你便如何,必定不会再有邢氏那般人。”
至于诸葛宁……
“诸葛学子,从今往后不必再扮男装了,安心在这里读书即可。”祭酒保证道,“学馆里不会再有人区别对待,男子女子都是一样。此番你也受了惊,今日给你放半日假,回去休息吧,等明日休息好了再来。”
诸葛宁执学生礼:“多谢祭酒。”
她顶着一张红肿的脸,冷静自持,似乎之前与邢氏当堂对峙的人不是她一般。
祭酒惊其心性,心中却有块大石头尚未落地。
安顿诸葛宁和这位学子只是基本,真正的大头在于他该如何想办法调整学馆中的男女数量,陛下一个明令都没有给,做到什么程度都要他自己揣度。
做不好的话别说祭酒之位,就连他的性命都保不住。
老祭酒愁得揪了揪胡子。
陛下要是刚才罚他就好了,觉得杀他太重可以直接革他的职啊。他刚才本想在陛下斥责时顺势把这个位置扔出去,现在就是一个烫手山芋。
谁能想到陛下完全不接茬,直接警告他让他自己看着办。
难办啊。
他该去哪找一群读书不俗的女子来鸿蒙学馆读书?而且每年学子的数目是固定的,进了多少,就要出多少。
圣上来到鸿蒙学馆的行踪未加遮掩,并着邢家抄家问斩的消息一同传扬出来,声势浩大。
众人一边敬畏天子威严,一边不禁深想此举深意。
陛下为那姓诸葛的学子出头,对女扮男装的事情只字不提…若是按这个发展,陛下应当派人妥善安置二人才对,但她却不痛不痒得揭了过去,完全没有就着这一遭发落祭酒他们。
前后矛盾,令人毫无头绪。
朝堂上的老狐狸们虽为当场见证,却从中嗅得了微妙的风向。
结合陛下临朝后的种种举措,不难看出她的意思。
卢府。
卢文瑞端坐在上首,到场的同党与半年前相比已然少了三成。
他撇了撇茶末。
“都说说,陛下此举有何深意?”
“大人心中已有想法,何苦还来为难我等呢?”
卢鸿瑜诶了一声:“你说这话好没道理,我们就是不能确定才找各位商量的。”
有人沉思,有人皱眉。
“陛下的意思很明显,她希望女子能从后宅中走出来,拥有男子如今拥有的一切。”
“是啊,这也正常,毕竟先太祖皇帝也是如此。二位圣上皆为女子之身,自然看不惯女子如今的地位。”
“读书、侍君,接下来是科举、入朝为官…这些事情都是太祖皇帝做过的,只是这些年荒废了。依我看,陛下此举也没什么不正常的,不过是将昔日旧制恢复而已。”
卢文瑞没做声,他想的不是这些。
只是此时还未到时候,他心里的纠结不便宣之于口。
下首第一位卢党此前一直沉默,直到众人将当今同大乾的几位先帝放在一处类比,甚至越描越黑时才兀然开口:“陛下磨刀霍霍,行事果决且手段非常,宫中已被清洗,朝堂局势也变换了一番,翎羽卫的名声愈发响亮……此番种种,还不能让诸位自省吗?”
堂内众人听他继续道:“太祖皇帝以武开国,自不寻常,守国与之不能相比。至于太祖皇帝后继位的几位先帝,一来太祖皇威未散,二来祖制已定,朝堂君臣齐心,也不算难做。”
“当今陛下面对的局势不比从前,如今的朝堂和昔日开国时的朝堂可谓是天翻地覆,陛下初登基时,道一句举目皆敌孤军奋战也不为过。不过这点时日,陛下已然做到今日地步…纵使是太祖皇帝亲临,想来也要夸赞陛下几句了。”
这番话引得众人下意识得点头。
他说的一字不错,当日纵使翻遍整个朝堂,也无人信服当今,更别提效忠。各方朋党都有自己的算盘,甚至卢党还起过改弦更张的隐晦心思。
“咱们的这位陛下,远比诸位从史料上看到的先帝更深谋远虑、更专制、也更霸道。太祖皇帝的开国功臣中男女参半,除了近侍偏好女子外,整体而言相对公正,太祖皇帝选人选臣也不拘男女。”
但当今陛下可不是。
凡是去太极殿面圣的臣子,一路深入皇宫,引见、领路、洒扫、侍奉、传旨…经手的都换成了宫女。从风头无两的近侍大人到声名显赫的翎羽卫指挥使,再到如今这个姓诸葛的学子,无不表征当今陛下的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