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方才那话头就此打住,谁知祝姯刚在软垫上坐定,又冷不丁抛出个更要命的问题:
“那他与郎君相比呢?”
沈渊端坐着的身形,猛地一僵。如若不是祝姯问得太过自然,沈渊真要怀疑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此刻才故意戏弄他。
夸太子殿下比他强?那是自然,君臣有别。可对着她那双满是真诚的眼,沈渊心里总不是滋味。仿佛这话一说出口,便是在刻意抬高“旁人”。
但说他自己比太子强?那更是荒唐透顶,既是大不敬,也显得他狂妄自负。
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尝到这般有苦难言的滋味。
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堵在胸膛,沈渊憋了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干咳。
“殿下是君,申某是臣。天壤之别,如何能相提并论?”
言罢,他又万分不解地反问:
“娘子今日,为何对太子如此有兴趣?”
他看上去是一派从容,可垂在膝上的手掌,早就不自觉地握紧,屏息等着祝姯回答。
这话本是无意,却正好戳中祝姯的秘密。
生怕问得太多叫人生疑,她心虚得要命,赶忙偃旗息鼓,只打个哈哈过去:
“早闻金陵多风流人物,我自是想听郎君多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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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间,杨瓒自州府衙门赶回,正好碰上沈渊往瑞鹤楼里走。
杨瓒忙加紧步伐,追到太子身边,低声禀告仵作验尸的结果:
“……仵作所言,与您之前猜测的那些,皆大致吻合。只那仵作还说,观钦犯胸前伤口与骨头破裂情状,行凶者应是个男子。”
杨瓒回想着仵作的断言,补充说:
“力气很大的男子。”
如若按这样说,凶手是个男子,还是力壮之辈。那么老弱妇孺皆可排除在外,有嫌疑之人一下子便少了许多。
沈渊听罢,却是淡淡睨杨瓒一眼,未置可否,只负手踏进瑞鹤楼门槛。
此时已过晚膳时辰,楼里的热闹喧嚣散去大半,只大堂里还剩几桌客人,三三两两地坐着。
掌柜的已有些倦怠,倚在柜台边上算着今日进账,算盘珠子上下跳动,懒洋洋地响。
空气里浮动着醇厚酒香与菜肴余味,混杂出一股人间烟火的气息。
“郎君,那边好像是祝娘子。”
不必杨瓒提醒,沈渊也早已瞧见。
祝姯正背对着门口,坐在角落里一张桌旁,乌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后颈。
她不知在与人说些什么,笑得肩头轻轻抖颤。
沈渊靴尖一转,绕过东家摆在厅中迎客的苍松盆景。
待走得近了,方才看清,坐在祝姯对面的,正是宋家三口。
而左近的几张桌上,还坐着游鹤、叶知秋等人。
之前同船的客人们,几乎都在此处。
而琴师祁瑛大约是口不能言,自觉融不进这片热闹,便拣了个不远不近的位子落座,面前只摆着一盏清茶。
见沈渊过来,众人纷纷拱手问候:
“见过阁下。”
目光往祝姯那桌一扫,沈渊见已无甚空位,心下便有了计较。
他朝众人颔首还礼,趁着此刻祝姯扭头看过来,立马变着法儿地提醒:
“好巧,又赶上娘子用膳了。”
话里那个“又”字,他咬得稍重。
被沈渊拿话一点,祝姯霎时便想起之前在船上,自己还蹭了人家一顿午膳来着。
祝姯素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见状赶忙殷勤地问道:“郎君可曾用过晚膳?若是不曾,今夜便由我做东吧。”
沈渊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眉峰微扬,故作沉吟:
“在下刚从外头回来,尚未进膳。”
宋夫人胭娘是个极有眼色的,一听这话,立马牵起文生,又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自己丈夫。
“叨扰祝娘子许久,实在过意不去。叶兄在那边独坐多时,我们正好过去说说话。”
宋家夫妇寻了个由头,便带着孩子挪去叶知秋那桌。
眼见他们让出位置,沈渊心下满意,带着股莫名而来的骄傲,稳步绕过众人,在祝姯对面落座。
跑堂伙计立马颠儿来添了碗筷,很快又将几样精致酒菜送上。
沈渊执箸夹菜,状若无意地问道:
“方才见娘子与宋夫人说笑,不知又有什么趣事?”
祝姯被他一问,才恍然梦醒,不禁懊恼地“哎呀”一声,赶忙说:
“瞧我这记性,竟忘了告诉郎君。”
“郎君可还记得,晌午时我与你提过的火祀么?”
“方才我已同奉祠娘子商量过,就定在后日来办。”
祝姯托腮看着沈渊,眸子里满是热忱与期待:
“我正邀大伙儿都过去瞧瞧呢,郎君可有兴致,也来凑个趣儿?”
沈渊轻笑一声,虽未明答,却端起银盏向祝姯微微一敬,仰首饮尽杯中春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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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妙法莲华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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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光:你跟太子关系好吗?[星星眼]
小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墨镜]
第19章 祝融神 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两日匆匆而过,祝姯与沈渊皆早出晚归,为各自的事情忙碌,转眼间便至火祀之期。
这回恰赶上个晴朗无云的春夜,神女祠前火光冲天,竟将半边夜幕都烧作赤金颜色。
坚实的祭台高高筑起,周围插满熊熊燃烧的松明巨炬,烈焰卷着松脂香气,仿佛要将穹庐都烫出一个大窟窿。
台下万头攒动,黑压压一片,俱是前来观礼的黎庶百姓。他们扶老携幼,伸长脖颈,一双双眼瞳里,跳动着敬畏与渴望的火苗。
“阿娘,神女娘娘当真会保佑我们吗?”
总角小儿骑在阿耶脖颈上,兴奋地指着台上迎风飘荡的五色神幡。
“自然会的,心诚则灵嘛。”
妇人从后头虚扶着自家孩儿,唯恐他跌下,自己也忍不住踮起脚尖,向着祭台张望。
忽闻台上鼓声大作,“咚!咚!咚!”三声闷响,如巨兽心跳,撼动着每个人的胸膛。
鼓声中,十二名头戴玄青傩面,身着宽大祭服的神女祠娘子跃上祭台。
只见她们衣裙上缀满赭石、藏蓝等各色华彩飘带,腰间缠系的骨铃与铜片激烈相撞,锵然作响,充满野性与神秘。
娘子们伴着鼓乐旋身起舞,蓬勃而原始的生命力,仿佛都能从身上满溢出来。
而在这片热闹喧腾之上,临街酒肆的二楼雅间,雕花轩窗洞开。
沈渊肩披一领玄色大氅,独立窗前,将这场盛大喧嚣的夜祭,尽数收于眼底。
身后传来轻微的叩门响,沈渊并未回首,只平淡地道了声:
“进。”
郑无咎未着官袍,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见那临窗背影,他不敢惊扰,只拂开袍摆,郑重长揖及地:
“微臣胜州刺史郑无咎,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早在数年前入京述职时,郑无咎便在宫宴上见过皇太子。而他又不像陈于陛似的,脸盲记不清人。前日沈渊方至州府衙门,他便一眼认了出来。
沈渊闻声回身,窗外火光浮动,在他清俊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影子。
“郑卿免礼。”沈渊抬指一挥。
“谢殿下。”
郑无咎谢恩起身,恭谨地趋步近前,在落后太子半步之处站定。
目光顺着窗外望去,但见台下祭祀正至酣处,佾舞巫们袍袖翻飞,将大把香药撒入火盆,立时爆起阵阵青雾紫烟。
郑无咎微微躬身,不由感慨道:
“神女祠这些年施医赠药,编修农书,在民间声望日隆。今岁地动,亦是她们带头捐出存粮,帮助州府安顿流民。”
正因如此,大楚与北域,尚能井水不犯河水。于安抚边州百姓之事上,神女祠确有官府不及之效。
当年乱世之中,她们守护一方生民,朝廷唯有感念。可如今天下渐安,掌权者又难免心生猜忌,提防北域会借此笼络民心,积攒势力。
如今北域王年事已高,与朝廷周旋谈判时,个中分寸深浅,只能靠神女一人权衡把控。
沈渊指尖轻叩窗棂,目光掠过台下那些虔诚到近乎痴迷的面容。
这些时日与祝姯朝夕相处,他对北域神殿了解渐深,印象亦大有改观。
“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能导人向善,便是有功于社稷。”
夜风裹挟着灼热的火星,打着旋儿升上九重,将这一番楼台对话,吹散在鼎沸人声里。
“殿下英明。”郑无咎自是愿见太平的,连忙拱手称是。
他刚一抬头,却见太子已然转身,似要下楼。
郑无咎连忙跟上一步,低声问道:
“殿下可是要回去歇息?微臣这便命人准备车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