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得不好还要被殿下嫌弃,勒令拆了重缝。
这便是太子殿下苦思冥想数日后,想出来的“雷霆手段”!
杨瓒思及此处,嘴角忍不住抽搐两下,当真是无语凝噎。
江少卿跟在一旁,见杨瓒脸色变幻莫测,一会儿黑一会儿绿,只当自己问到什么忌讳的事,一颗心顿时高悬到嗓子眼。
“杨卫率?可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杨瓒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掩去尴尬。但这里头的事他也说不清楚,只得抬了抬手:
“江公,借一步说话。”
二人避开左右,杨瓒这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透了个底:
“殿下甫返京畿,须得即刻入宫面圣,这才不得已将人暂寄贵寺。”
“待宫中事了,殿下多半会把人移回东宫看管。”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睇了江少卿一眼:
“江公是明白人,定然知道此为何意。”
江少卿闻言,身子猛地一震,那双小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震惊之色。
亲自接回东宫?
这是要审犯人还是……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忙不迭地擦了擦额角沁出的冷汗,连连点头如捣蒜:
“明白,明白!下官明白!”
正当此时,狱丞脚步匆匆地回来复命,垂手禀报:
“启禀少卿,监牢已洒扫妥当,内外闲杂人等一概屏退,人犯也已收押入内。”
江少卿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杨瓒:
“杨卫率可还有示下?”
想着太子归来必要细问,杨瓒若不亲自瞧一眼,总也不放心,便道:
“我去看看她们。”
这话正中江少卿下怀,他早想见识见识,能让太子殿下这般费心安排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当即侧身引路:
“杨卫率这边请。”
穿过两道朱漆大门,沿着九曲回廊行不过数十步,便到了地方。
此处虽名为牢房,却无半点阴森霉气,反倒干净整洁,陈设颇为讲究,俨然一处雅室。
杨瓒走到铁槛前,便见祝姯正抱膝坐在罗汉榻上。
小铜炉里青烟袅袅,枕衾被褥铺设齐整,唯独腕间那副镣铐闪着冷光。好在内衬缝了软缎,并未硌红肌肤,只是明晃晃的银辉瞧着扎眼。
见杨瓒过来,祝姯也不动弹,只冷冷瞥他一眼。眼神如刀子般,满是羞愤与怨气。
杨瓒被她瞪得后颈发凉,暗叫冤枉。
这都是殿下的命令,他不过是个鞍前马后跑腿的,怎的这黑锅全让他一人背了?
虽平白挨了眼刀,杨瓒仍隔着那道铁槛,拱手作了个揖,好声好气地劝解道:
“委屈祝娘子在此稍作歇息,大理寺中清净,无人打搅,唯独这出入走动……还需您暂且耐烦片刻。”
他估摸着时辰,又补了句:
“倘若今晚圣人不留膳,殿下至多再过两个时辰,便会出宫来探望娘子。”
祝姯听他提起沈渊,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随后把头扭向里侧,留给他一个冷硬的后脑勺。
谁稀罕见他?
若是能选,她恨不得即刻插上翅膀飞回北域去,再也不踏进金陵半步!
见祝姯发怒,杨瓒讪讪地摸了摸鼻梁,自知多说无益。他又不是太子殿下,如何能奈何得了祝娘子?
横竖该带的话都已带到,他也不再自讨没趣,只对着那道背影再度拱手:
“娘子若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狱卒便是,杨某先回东宫了。”
说罢,他又给江少卿使了个眼色,这才转身匆匆离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似的。
-
日头渐渐西移,橙红晚霞铺满天际,将甘露殿上的琉璃瓦映得如火烧一般。
殿内父子二人这一席话,竟是从晌午直谈到掌灯时分。
圣人谈兴正浓,还要留太子在宫中用晚膳。
沈渊心里却像长了草,只惦记着大理寺那边还没个定论,如何能坐得住?
他只得眉头微蹙,做出一副恹恹之态,推说舟船劳顿,这会子胃里翻涌,实在是不思饮食。
皇帝见他面色确有些发白,只当是水土不服,便也不强留,挥挥手让他回东宫歇息去了。
谁料沈渊前脚刚迈出甘露殿门槛,后脚便生龙活虎起来。
只见他步履生风,阔步流星地往东宫赶,眼中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点病痛模样?
待行至丽正门,早有杨瓒候在那里。
见太子归来,杨瓒忙迎上前去,低声道:
“殿下,属下已命人从驿馆里,将北域右祭司请了来,现下她正在宜春殿里候着呢。”
沈渊微微颔首,脚下不停,跨入宜春殿。
殿内,右祭司正焦灼地蹙眉苦候,总算等到沈渊后,忙起身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沈渊拂袖在主位落座,命道:
“祭司免礼,赐座。”
不等宫人奉上香茗,右祭司才沾着绣墩边,便忍不住问道:
“殿下急召臣入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下半晌的时候,她正好端端地在驿馆里与客人清谈,东宫侍卫却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只说有急事请她过去。至于是什么急事,却又语焉不详。
她不知究竟,只得将神物法器都胡乱收拾了一通,匆匆赶来东宫。
沈渊也没打算兜圈子,径直说道:
“孤此番在外,在船中偶遇一女郎。”
“她自称是你们神殿的佾舞巫,但孤与她同行月余,觉其言行颇多可疑,如今又牵扯进一桩命案之中。”
“孤恐其身世有异,特请祭司前来问个清楚。”
右祭司一听这话,心头顿时发紧。
若有人冒充神殿娘子招摇撞骗,还牵涉朝廷命案,惊动大楚太子,这可是要坏了两国邦交的大事!
她忙正色道:“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殿下细细描述一番那女郎,若真是莫尔丹神殿中人,臣应当认得。”
“当时她同孤说,她叫祝姯。”
沈渊指腹贴着茶盏轻蹭,回想着祝姯从前所言,又补充道:
“祝融的祝,女侧有光的姯。”
“她像只勇敢的小山狸,活泼又矫健,朝人跑过来的时候,发梢都在发光。”
沈渊眼中蕴着柔色,说着说着,便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可自拔。就好似画师作画时,只重神韵而不重形迹,只求意趣而不求工笔了。
“她胆子大得出奇,见着新鲜玩意儿就挪不动步,还喜欢结交各种各样的友人。当然了,没有人会不愿意和她做朋友。”
“她的眼睛会说话,粗看像杏子般丰润,细观又能发现眼尾微微上翘。不笑时清凌凌望着你,笑起来又弯成两道月牙儿……”
沈渊话还未说完,下首的右祭司脸色早已大变。
自从听到“祝姯”二字起,右祭司就开始直冒冷汗。等到第二句时,便已彻底确定无疑,后面的话根本不用听了。
而世间知晓神女名讳者,不过五指之数,也断无冒充可能。那这大楚太子遇到的,竟真是神女殿下!
眼见太子还要细说两人在船上的过往,右祭司慌忙站起身来,颤声打断道:
“殿下且慢。”
“这‘祝姯’二字,乃是……”
右祭司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迎着沈渊催促的目光,终是无比肯定地说:
“乃是我们北域神女的名讳!”
右祭司说完,还不禁脸色怪异,想不通世间事怎会如此凑巧?天地茫茫,竟偏教这两人撞在一艘船上。
这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在空旷大殿内炸响。
沈渊脸上表情瞬间凝固。
那几个字分明听得真切,钻进耳朵里却像是变成了梵文天书,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他愣怔半晌,喉结滚动,竟问出了一句傻气透顶的话:
“你们北域有几个神女?”
话刚出口,沈渊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魂魄才归了本位。
还能有几个?
就一个!
就是和他有婚约的那个!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沈渊“噌”地一下从太师椅上弹起来,带得身侧的茶盏都晃荡作响。
他仿佛想起什么,猛地冲殿外的老太监命道:
“快!快去取孤的婚书来!”
这一嗓子吼得急切,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太子,此刻竟失态至此。
东宫上下顿时如临大敌,兵荒马乱地翻箱倒柜,好一阵鸡飞狗跳,才寻出那只描金嵌宝的红匣子。
老太监气喘吁吁地捧着匣子奔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