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月洞门,远远便瞧见那株盛大的茉莉花树。往下一看,祝姯侧身而卧,裙裾如云霞铺散。
几只不知愁滋味的小狸奴,正围在她裙边追逐打闹。还有只喜爱安静的,蜷缩在她裙摆上,埋头呼呼大睡。
下半晌的倦意涌上心头,南溪也不禁掩唇打个呵欠。余光忽瞥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在不远处,定睛一看,竟是太子殿下。
她心头一跳,忙要起身行礼,却见沈渊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南溪心领神会,抿嘴一笑,悄无声息地收拾起碗盏,离开茉莉树下。
沈渊放轻脚步,缓缓靠近竹榻。
狸花猫们最是警醒,见生人靠近,纷纷四散逃开,眨眼间便钻进花丛深处,没了踪影。
原本热闹的竹榻上,瞬间只剩下那位酣睡的娘子。
沈渊侧坐在榻边,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秾丽眉眼。
她睡得极沉,两颊因午后暑气染上两团酡红,似海棠醉日。
沈渊只觉胸腔里像是被人塞进一团棉花,软和得无以复加。
他瞥了眼树荫外的日影,心中的念头便有些按捺不住。
踌躇半晌后,沈渊终是伸出手,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榻上抱起来。
许是这怀抱太过熟悉,又许是淡淡的白檀香气让她安心,祝姯并未惊醒。她只是下意识地嘤咛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着个舒服的姿势,便又依偎在他胸膛前,沉沉睡去。
沈渊垂眸看着怀中人全然信赖的模样,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浅笑。他抱着她穿过纷飞花雨,一步步往院子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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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极是酣畅,梦里也是茉莉花香浮动。
不知过了多久,祝姯只觉耳畔有习习凉风,轻柔地拂过面颊,将暑日燥意尽数驱散。
她迷迷糊糊地想,莫不是已经到了傍晚时分?这日头竟是凉爽了不少,也不似方才那般灼人。
神思渐拢,她才惊觉不对。
方才明明是在长公主府的花树下纳凉,怎的这会儿触手所及却是软滑的锦被?
祝姯心中一惊,赶忙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眼睫轻颤,勉强撑开一条缝,入眼处却是一柄竹骨折扇,正不疾不徐地摇动着。顺着那扇柄往上看,握扇的手指修长如玉,指节分明,熟悉的翠玉扳指映入眼帘,分明是自家郎君的手。
“娘子醒了?”
一声温润含笑的嗓音自上首传来,带着慵懒的沙哑。
祝姯骨碌一下翻身坐起,拥着被角,眼神还有些懵腾,尚未完全清明。几缕青丝从发髻上掉落下来,垂在颊边。
沈渊见状,立马微微倾身,伸指将她颊边那缕乱发轻轻勾起,仔细别至耳后,动作熟稔而温柔。
而后手中折扇未停,依旧轻轻摇着,送去一阵阵微风。
“日头刚偏西,热不热?”沈渊柔声问道。
祝姯呆呆地摇了摇头,软声道:“不热。”
她这才回过神来,转头往窗外望去。只见窗外天色已呈青黛,透过窗纱,隐约可见晚霞余晖,确已是日暮时分。
她心下一动,目光落在那柄折扇上,又移到沈渊脸上,试探着问道:
“郎君……是一直在这儿替我打扇子?”
沈渊举重若轻地说:“左右也是闲来无事,不如陪陪娘子。”
祝姯咬了咬唇,本还想问他为何不叫醒自己。可看他专注的模样,便觉得不必问了。
从她睡熟时起,到此刻日暮,少说也有一个时辰,他竟就这般守着她,给她摇扇送风。
对沈渊来说,仿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便觉得无比满足。
祝姯双颊微红,顺势又趴回榻上,想慢慢醒神。这一趴,目光便落在眼前的帐子上。名贵的鲛纱帐,在此刻昏黄光晕下,流转着淡淡的水光。
她猛地反应过来,这里是何处?
莫非是长公主府?
她是来做客的,又是未过门的新妇,怎的跑到人家府上,没规没矩地睡了一大觉?这传出去,岂不是要被笑话死?
祝姯顿时有些慌乱,撑起身子,紧张地问道:“这里……这里是长公主府?”
沈渊见她那副忐忑模样,不由失笑,伸手按住她肩头,安抚道:“娘子莫慌,这是我从前住过的院落。”
“我小时候很喜欢来姑母府上玩耍,姑母疼我,即便我长大开府了,这院子也一直留着。平日里皆有人打扫,一应陈设未变,不会有外人过来。”
祝姯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被安慰到,那一颗心反倒跳得更快了。
既是沈渊儿时住的地方,那她身下这张榻……岂不就是沈渊睡过的榻?
在这私密之地,睡在他的榻上,盖着他的锦被,周遭似乎都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
祝姯只觉得脸上似火烧一般,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耳根子都染上胭脂色。她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像只鸵鸟般,猛地往前一凑,用脑袋在沈渊肩膀上撞了一下,似是在发泄这无处安放的羞窘。
沈渊顺势扶住她腰肢,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笑:
“娘子这是怎么了?方才在树下逗猫还不够,怎的睡过一觉,自己也变成了小狸奴?”
祝姯也不答话,只委坐在榻里,拥着被子,只露出一双杏眸盯着他。
四下静谧,唯有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在这逼仄而暧昧的一方天地里,全是他的气息,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
祝姯望着沈渊的眉眼,又往下看到他薄而红润的唇。她忽觉喉咙发干,鬼使神差般吞咽了一下。
突然响起的水声,在静谧帐内显得尤为明显,祝姯瞬间僵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渊闻声,眉梢微扬,随即了然地笑起来。
“娘子这是渴了?”
他语调上挑,故意掺杂了几分诱哄的意味,身子慢慢俯低,一点点向她贴近。
沈渊并没有急着动作,而是留出数息的工夫,等待祝姯回应。
温热的鼻息交缠在一起,烫得人心慌。
祝姯没有推拒,反而又悄悄闭上双眼。
见她这般默许的态度,沈渊眸色渐深,再不压抑,骤然扶肩欺上。
唇瓣相贴的瞬间,温热柔软的触感令两人皆是一颤。
起初只是唇瓣间的厮磨,轻柔如春风拂柳,带着试探与怜惜,循序渐进地贴蹭着、吮吸着。
祝姯只觉得这个亲吻好长,长得她几乎要昏睡过去,胸口起伏不定,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就在她以为这便结束时,沈渊却忽地加重力道,细细舔舐她唇间,而后趁着她意乱情迷之际,悄然叩开贝齿溜入。
“唔……”
祝姯双眸猛地瞪大,眼中满是惊愕与茫然。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别样的滋味。霸道、缠绵,又带着令人酥麻的掠夺之意,是唇舌相依的亲密,魂魄交融的悸动。
话本子里写的那些,竟都不及此刻万分之一。
良久,沈渊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蹭着鼻尖。沈渊微微喘息,丹凤眼里却簇着兴奋的光亮,眼尾染上一抹动情的殷红。
指腹轻轻蹭过她水光潋滟的朱唇,沈渊低声笑道:
“这才是夫妻之间的亲吻,娘子学会了吗?”
第36章 碧玉筹 耙耳朵的郎君最好命
翌日清晨, 祝姯惦记着去迎接可爱狸奴,早早便起身梳妆,准备聘猫回府。
恰逢朝中休沐,她使唤起太子殿下来, 倒是一点不含糊。素手一指, 便让沈渊去折几根嫩柳枝, 将备好的小银鱼一条条穿将起来, 当做给猫儿的聘礼。
长公主府的花厅内, 祝姯怀中抱着那只千挑万选的狸花小猫,铺开宣纸, 研开墨汁,煞有介事地立“纳猫儿契”。
她提笔在纸中央画出小猫的模样, 而后执笔围着画像,一圈圈写下契文。字迹娟秀, 透着几分俏皮:
“一只猫儿是狸花, 生在天庭富贵家。
如鱼得水精神足, 莫学野马乱尘沙。
日后镇宅驱鼠辈, 不许东游又西跨。
常伴妆台守岁华, 无灾无恙度生涯。”
金簪爱一见契书写成,立时拍掌称妙, 眼中星光乱迸:
“了不得, 了不得!嫂嫂连写个猫儿契都这般风雅俏皮, 比乐坊新谱的曲子还好!”
沈渊站在廊下陪着,瞧着自家娘子正色提笔、气度俨然,自家妹妹又满眼崇拜,仿佛恨不得当场拓了这纸供起来。
这一本正经的“文坛盛会”,竟是为只狸花猫而开。他喉间那股痒意再也压不住, 忙用拳头抵住唇闷咳一声,硬生生将笑憋作一声含糊的叹息。
未免叫小娘子们发现,沈渊急忙转身面向廊外,仿佛忽然对庭中那株老茉莉树生出莫大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