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 天未明, 太庙钟磬已响彻云霄。
祝姯着金绣翟衣、戴九翚四凤冠, 由太和长公主率命妇迎接,自宫外府邸步出。在女官引导下, 依序谒太庙、告天地、受册宝。
奉天门外,文武百官早已分行序立, 静待吉时,拜贺储君夫妇。
沈渊立于丹陛前, 看着他的神女身披灿烂秋光, 一步步朝他走来。翟衣华贵, 珠旒摇曳。
待她终于在他面前站定, 隔着颤动的珠帘, 沈渊却见她眼眸里正跳跃着两簇极鲜活的光,像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小雪貂。
沈渊微感不解, 正欲低声唤她, 却见她借着转身上阶的刹那, 飞快地朝他这边侧了侧脸。
清脆的珠玉撞击声中,传来祝姯压不住雀跃的嗓音:
“郎君,辛怀恩上钩了!”
语气里的兴奋,与此刻周天肃穆的礼乐格格不入。她自幼在万千信众的祝祷声中长大,神殿的鼓乐比这更洪大, 祭典的烟火比此刻更辉煌。不像旁人满心紧张担心出错,此刻的祝姯,真可谓游刃有余。
沈渊一怔,还未及反应,她又飞快补了一句:
“他已暗中联络北域,许以河西五州,欲借骑兵三万,东西合击,联合攻楚!”
话音落下,她迅速转回身,恢复成那个仪态万方的太子妃,仿佛刚才那两句话只是他的幻觉。
沈渊行礼时,还不禁哑然失笑。他满腹的柔情,和酝酿了整夜的缱绻话语,全被她这石破天惊的“捷报”堵回喉咙里。
他的新婚妻子,在人生最重要的典礼上,迫不及待要与他分享的头等大事,竟是政敌的动向。
可在这哭笑不得里,又升出一种奇异的熨帖。
他在阿耶面前斩钉截铁说的那些话,果然没有落空。他的娘子,没有让他输。
沈渊伸出手,在礼官拖长声调的唱诵声中,稳稳握住她掩在广袖下的柔荑。
“知道了,”他借着宽袖的遮掩,轻轻捏了捏她指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太子妃殿下今日真美。”
情话落入耳畔,祝姯猛地回过神来,今日见他的第一句话,她竟忘了先说“喜欢”。
一抹淡淡的红晕,悄然爬上耳垂,祝姯终于想起了几分新嫁娘的喜悦羞涩,专心与沈渊对拜。
秋风卷过宫阙万千,扬起太子妃冠前垂落的珍珠流苏。
沈渊刻意慢了半息起身,自珠光间隙里,窥见她灿若朝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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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夫妇相携入宫,先至两仪殿谒见长辈。受礼后,贵妃含笑携新妇入内叙话,瞻拜文德皇后灵位。
沈渊独留御前,将灵州异动、北域形势并玉玺线索一一禀明。
“此番筹谋已十分周全,”他声音沉稳,“儿子有把握肃清前朝余孽,迎回传国玉玺,请阿耶放心。”
皇帝静默良久,目光掠过御案上堆积的奏疏,终是缓缓一笑。
“清回,如今你已成家,阿耶便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他站起身,走到沈渊面前,手按在儿子肩上,“我与你阿翁,当年都是提刀从田野间杀出来的泥腿子。不懂什么诗书礼乐,只知道拳头硬,刀斧快,就能坐天下。”
皇帝掌心微微用力,感叹道:“可你不同。你是自小照着圣贤书养出来的储君,是沈氏第一位从头至尾,以正统帝王之道雕琢成型的嗣皇帝。”
“前路阿耶与阿翁已经替你铺实了,你心里有主意,便只管放开手脚,大胆地踏出去。”
沈渊肩头一沉,那不只是手掌的重量。是十余载精心雕琢的期许,是两代人趟过血火才垒起的基石,更是万里江山即将全然交托的滚烫信任。
“儿啊,去吧。”
皇帝收回手,望向殿外高阔的秋空,声音里带着豁达的慨叹:
“去洛州,去筑你的千秋基业。”
沈渊退后三步,整肃衣冠,缓缓屈膝,以最郑重的稽首大礼伏身于地。
“儿臣——”
他额头触上冰凉的金砖,胸膛中的滚烫却漫至眼窝:
“谨遵圣命,拜别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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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细雨,梧桐叶落。
新婚不久的太子夫妇率文武百官,浩浩荡荡一路北上,终在十月霜降之前,抵达东都洛州。
前朝旧宫经过修葺,朱阙重檐沐在澄澈秋光里,已焕然新颜。
六部官署依制迁入皇城东西厢,随行官员家眷安置于新辟的崇仁、尚贤二坊。
市井街巷间,南下北上的货栈商旗一日多过一日,漕运码头昼夜不息,洛水汤汤,载着新都的生机流向四方。
这日晚间,勤政殿内。
沈渊端坐在紫檀大案后,听工部官员禀报洛水清淤,与永济渠疏浚诸事。
待正事议毕,众臣告退,沈渊却独独叫住了一人。
“陈卿,你且留步。”
被点名的官员国字脸、浓剑眉,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因浆洗得挺括,反而显得有些拘谨。他闻言忙停下脚步,躬身立在原地,正是从前的胜州录事陈于陛。
沈渊并未忘记此人,今番朝廷东迁,特意下旨将他调回工部,委以重任。
“半年未见,陈卿可还认得孤?”
沈渊并未说政务,反倒语气轻松地与他寒暄。
陈于陛闻言,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望向高坐在上的太子殿下。仿佛是有些熟悉,他眨了眨眼,努力从脑海深处搜刮这张脸的痕迹。
沈渊见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早前胜州刺史便与他提过一嘴,说这陈于陛虽是有才之士,却有个极让人头疼的怪毛病——脸盲。
听说纵使是自家娘子,若换身衣裳、换个发髻,他也得愣上三刻才能认出来。
如今亲眼得见,才知果真不假。
“怎么?”沈渊轻叩龙椅扶手,“陈卿连孤的声音也听不出了?”
这清润中带着几分威仪的嗓音入耳,陈于陛猛地一个激灵,终是将眼前的太子殿下,和半年前来过胜州的那位中郎将对上了号。
陈于陛“啊”了一声,慌忙下拜:“殿、殿下!臣有眼无珠,未能认出殿下天颜!”
沈渊摆了摆手,笑道:
“陈卿认不清人脸无妨,只要能看清河道沟渠、百姓疾苦,那便是一双好眼。”
陈于陛闻言,心头剧震,喉间似被什么堵住。这些年外放边州的冷落、同僚的疏离讥笑,此刻竟都化作眼底一层薄热。
难怪郑使君会破格举荐他来洛州,原来是得了太子殿下的授意。
“臣定当肝脑涂地,不负殿下知遇之恩!”
陈于陛心潮澎湃,不由重重叩首,再抬眼时,淡黄袍角忽然撞入视线。
沈渊俯身,虚扶他一把:
“起来罢。既回到朝中,往后便好好干。”
“只要你这把利器不卷刃,孤便是你最坚实的刀鞘。”
陈于陛颤声道:“是,臣遵旨!”
储君的一番勉励,说得陈于陛胸中激荡,直到退出勤政殿,被外头秋风一吹,才觉后背已湿了一片。
沈渊负手立在窗前,待众人散去,方才收回目光。
政务已毕,案牍已清。
此时此刻,这巍峨宫阙、万里江山,在他心中都暂且退居一隅。
他没让宫人跟随,径直穿过长长的回廊,脚步竟比平日更快几分。
宣室殿的方向,早已亮起暖黄的灯火。
那是他的家。
家里有活泼好动的小狸奴,还有正等他归来的太子妃娘娘。
沈渊还未及跨进朱红门槛,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阵笑声。
守在门口的宫娥们见太子归来,忙收了笑颜,蹲身请安:
“拜见太子殿下。”
沈渊抬眼望去,只见暖帘半卷,一道倩影正慵懒地倚在门边。
祝姯怀里抱着披锦狸,方才正与宫女们说笑,如今也是刚止了笑意看来。
见是沈渊回来,祝姯脸上笑意止不住,嘴里却咕哝道:
“金耳羹都要放凉了。”
沈渊抬手命宫娥们免礼,自己紧赶两步追上前去,笑道:“是孤的不是,前头有些琐事绊住了脚,累娘子久候。”
两人相携入了内室,至临窗软榻上坐定。
外头夜色深重,寒露欲凝,沈渊握了握祝姯的手,觉着温软才放下心来,叮嘱道:
“洛都不比金陵,尤其如今已至深秋,娘子夜里出门当多添件衣裳,莫要贪凉。”
祝姯点头应下,与沈渊一同坐在窗边用宵夜,末后还不由奇道:
“今儿个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了?前几日回来总是锁着眉,今晚倒是兴致颇高。”
沈渊搁下羹匙,便将方才勤政殿内陈于陛那桩趣事,绘声绘色地与祝姯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