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黑虎朝那甲板那头努了努厚嘴唇,语气轻蔑:
“不良人?”
在他看来,那些个寻常州府里抓鸡撵狗的衙役,不过是些混饭吃的地痞无赖,撒把铜钱就能打发了。
陈四闻言却吓得一哆嗦,贼眉鼠眼四下张望,这才贴着孟黑虎耳根子道:
“金吾卫!”
孟黑虎登时倒抽一口凉气,浑身腱子肉绷得铁紧,腮帮子突突直抽。
官是官,吏是吏。这里头的乾坤,他这刀头舔血的汉子门儿清。
寻常衙役是吏,见了芝麻绿豆大的官都得点头哈腰。可这金吾卫,乃是圣人亲军,正经的朝廷命官。能混成金吾卫的,哪个背后没点靠山?
在这帮活阎王眼皮子底下,运那二十口“棺材”,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见孟黑虎怂了,陈四眼珠子一转,忙堆起满脸笑褶:“老大,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说着,陈四指了指甲板下头:“小的都打听清楚了,他们这趟南下,是要押送钦犯回金陵。自家勾当还忙不过来哩!哪有工夫管咱们船底下的闲事?”
“只要咱们不往枪头上撞,那堂堂龙大王,犯不着跟咱们这些河里的泥鳅较劲。”
孟黑虎呼哧带喘半天,络腮胡子扎撒起来,像头被激怒的蛮牛。
过了一会,他终于点了点笆斗大的脑袋,算是信了陈四的话。
二人一前一后,踩着梯子往三楼上爬。行至转角处,孟黑虎脚步一顿,竟破天荒地停了下来。
他学着旁人的样子,双手合十,对着那副神女画像煞有介事地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神女娘娘保佑……一路顺风,发大财……”
拜完神女像,孟黑虎喘了几口粗气,头也不回地上了楼,沉重脚步声消失在木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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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声凄厉惊叫,如利刃裂帛,猛地划破东方鱼白。
祝姯霍然睁眼,胸中残梦尽散。身侧的南溪也跟着弹坐起来,嗓音里睡意未褪:
“殿下,外头怎么了?”
祝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昨夜那羯鼓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震得她头颅隐隐作痛。
她掀开锦被,随手抓过屏风上搭着的紫色纱罗,飞快披拢在肩头。
“出去看看。”
祝姯声音平稳,将南溪紧张的情绪安抚下来。
“是。”
南溪赶忙从桌上擎起烛台,昏黄光影驱散一隅黑暗。
她们方拉开房门,对面门扉亦应声洞开。
廊间晦暗,烛影摇红。
祝姯抬眸,正撞见一双清冷贵气的丹凤目。
是沈渊。
他显然也是被惊叫声吵醒,身上只着素色中衣,墨发披散,愈显得肩宽腰窄。
四目相对,不过一刹。
顽劣河风忽顺廊道灌入,将祝姯身上纱罗吹得飘起。
“呀——”
祝姯轻呼出声,匆忙抬指拢住。衣襟松处,雪色乍泄,自莹润肩颈流泻而下。不过转瞬,又被紫雾轻罗温柔吞没。
沈渊何曾见过如此风致,呼吸骤然一紧。
他急垂眼帘,目光钉死在脚下船板,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天大的文章。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沈渊紧咬牙关,腮侧线条绷如刀削。耳廓悄然漫起薄红,所幸无人察觉。
这番微妙情状,很快被嘈杂喧嚷的人声打断。
声响是从左舷舱房传来的,南溪高举烛台,努力朝那边照过去。待看清那厢是何情形,众人皆不由暗嘶一声。
只见一名船工伙计瘫跪在地,双手鲜血淋漓,正用手肘和肩膀“砰砰”砸着门板,哭嚎声早已不成调子:
“当家的不好了!有死死、死人……船上出人命了!”
“轰”地一声,孟黑虎赤膊踹门而出,胸毛如戟,环眼圆睁。他一把揪起船工领子,劈头盖脸地吼道:
“哪个龟孙蹬腿了?!”
满船骚动间,祝姯眸光掠过纷乱人群,飘向斜对角魏道孤的房间。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
任凭外面人声鼎沸,鬼哭狼嚎,屋里始终黑寂如墓,仿佛沉入一片与世隔绝的死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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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珊瑚树 万一船上有杀人魔……
“是……是魏当家。”
船工面如金纸,唇齿战战,颤巍巍地指向楼下:
“他叫人砍死在木梯上了!”
此言一出,孟黑虎也不禁虎躯一震,虬髯根根倒竖,铜铃般的眼珠子几乎瞪出血来。
魏道孤死了?!
孟黑虎脑中“轰”地炸开惊雷,胸中怒火翻腾,哪里还顾得许多?当下铁臂一挥,将挡在身前的船工搡得踉跄倒退,自己则大步流星,如黑旋风般卷向楼梯口。
远处廊间,祝姯与沈渊虽未交一言,未递一眼,却似心有灵犀,同时转身退回房中。
祝姯自妆奁里抽出条银丝细链,松松挽起青丝。不及对镜细理妆,便又携南溪匆匆而出。
沈渊回屋披上外袍,并从横架上抽来佩剑。似是念及女郎见不得血腥,沈渊下意识加快动作。岂料祝姯胆色过人,早就一溜烟窜去了前头。
沈渊剑眉微挑,心下暗诧。寻常女郎见血便要吱哇乱叫,她倒好,非但不惧,反像个老仵作似的往前凑。
梯口本就狭窄,孟黑虎铁墙般的身躯堵在前面,后头的人只得踮脚伸颈,从他肩头缝隙间窥看。
只一眼,便叫人毛骨悚然。
但见魏道孤俯卧在楼梯上,一袭锦袍被鲜血浸透,紧贴在后背上,露出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伤口边缘皮肉翻卷,暗红血泊自他身下漫溢而出,顺着梯板缝隙“滴答、滴答”地坠落,在二楼汇成一汪腥臭浅洼。
忽一阵阴风自舷窗卷入,吹得壁上琉璃灯明灭不定。尸身衣角随之鼓动,恍若还有气息一般。
南溪见状,顿时心惊肉跳,赶忙躲去祝姯身后。
心知傻站着也是无用,孟黑虎怒骂一声,率先绕过尸首,踩着干净处下行。
祝姯没多犹豫,立马携南溪紧随其后。南溪低垂眉眼,谨慎择路,忽瞥见梯间横陈的尸首,又赶忙抬眼回避。
这一抬头,正撞见壁上神女画像,惊得她脱口惊呼:
“娘子快看……”
只见神女手中圣洁的白莲,如今已浸透暗红人血,整幅画像被喷溅得斑驳可怖。血珠未凝固时,或曾顺着画轴流淌,遂在神女眼下拖出一道狰狞血痕。
身后船工看见,顿时哆哆嗦嗦地说:
“神女泣血,这是大凶之兆啊……”
南溪闻言脸色骤变,像吞吃苍蝇一般难受,不禁扭头喝道:
“谁泣血了?不过溅上几个血点子罢了,你瞎说什么呢?”
祝姯见状,连忙按住南溪腕间,侧眸递去一个噤声的示意。
幸而二人此次出行,本就是假借神使名义。即便南溪言行稍显激动,也不会叫人多心起疑。
二楼廊间,住客们俱被惊醒,男女老少披衣趿鞋,围聚在梯口。见船老大下来,人群这才如潮水般退开。
“当真死透了?”
孟黑虎一眼看见陈四,立马揪住他,不死心地问道。
陈四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魏郎君后心挨了一刀,发现时已经毙命了。”
“老大,要不先叫人把尸首移开?”陈四抹着冷汗,低声道,“这般横在当道,实在骇人……”
“抬!”
孟黑虎咬牙切齿地低吼,抬拳砸在旁边的船板上,“嘭”的一声:
“天杀的,哪来的撮鸟,敢在老子船上动他?!”
孟黑虎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环眼扫过一张张或惊恐、或好奇的脸,恨不得立刻就将元凶揪出来。
周围几个莽汉得了令,不敢耽搁,连忙扯了块白麻布上前,七手八脚地往尸体上盖。
正当他们搬肩抬腿之际,忽听“骨碌碌”一阵响。
一件物事从魏道孤袖中掉出,顺着楼梯滚了三两级,“啪嗒”一声,砸进血泊里。
那东西很小,被血污半掩着,看不大清。
杨瓒扶刀候在楼下,本欲率侍卫们上前迎接太子,却被他先一步挥退。
沈渊离血泊最近,索性亲自蹲身,将物事拨弄出来,以指腹拈起细看。
此物形如树杈,不过指节长短,艳如凝血。
一截红珊瑚?
不知为何,人群中诡异地安静下来。众人神色各异,或惊或惧,或疑或思,皆在看清珊瑚的刹那,露出些许破绽。
沈渊意识到事有蹊跷,急忙抬眼扫视众人,将每张面孔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就在这时,沈渊忽觉一道目光向他投来。迅速回望过去,发现是祝姯。
她竟也在四下睃巡,默默观察所有人的反应。
在这满船惊惶众生里,唯独他二人冷静异常。能如此做派的,无非两种人: